正文 第十七章 放愛一條生路

半年之後,田小明去南京出差,開完會,應酬完,回到酒店,身體通過旋轉門時突然發現,酒店前台,半年沒見的萬美玉正在辦理入住,黑套裝,黑直頭髮,人更瘦了,更白了。

田小明被自己驚到,立在酒店大堂里,前後左右上下,腿不知道應該往哪個方向邁。半年之後再見到,依然心驚肉跳,沒有絲毫改變。

萬美玉回身看到田小明,說:「這麼巧,你在這兒。」

「你好嗎?」

「我不好。你好嗎?」

「我不好。」

「你和你的Roger男友如何了?」

「分了。」

「為啥?」萬美玉的電話響了,一個女聲說:「萬美玉,你別掛電話,我是白白露,田小明的老婆,你把電話給田小明,你別問我怎麼知道你電話號碼的。」

萬美玉把電話遞給田小明。

「你好,田小明,你把你的手機拿出來,拿到你和你情人面前。」

「白白露,你要幹什麼?」

「不幹什麼。」

「白白露,你要幹什麼?」

「我說過了,不幹什麼。」

「白白露,我受夠了!」

田小明說完這話,掐斷白白露的電話,抓起自己的手機,摔在地板上,皮鞋跟跺上去,跺了,又跺,再跺,手機如夢幻泡影霧電,碎了一地。

「美玉,我們私奔吧,我們離開這裡。美玉,白白露知道你電話,也知道我到了什麼地方,她能打剛才那個電話,就說明她距離這裡不遠,她可能很快就衝過來,我不想你面對她,她力氣大,她瘋了。我們私奔吧,我們去遠方,我們去火星。」田小明一手拉了萬美玉,一手拉了萬美玉的箱子。

田小明攔了一輛計程車,把萬美玉塞進后座,把萬美玉和他自己的箱子塞進後備箱,把自己安在萬美玉旁邊。

「先生,去哪兒?」

「隨便,往城外開,離城遠些就好。」

「開多遠啊?」

「開五百塊錢的。」

「那都能到蕪湖了。」

「那就去蕪湖。」

萬美玉不說話,田小明不說話,司機開始說話:「我喜歡開車,我可以把車開得很快,別人開一個小時到機場,我開三十五分鐘就能到。我還喜歡見各種人,人很奇怪的,有些怪人很好玩的,你們就有些怪。所以,做計程車司機最適合我了,開車,見各種人,每天都不煩,天天不一樣,好玩啊。好幾個客人,覺得我開得又快又穩,想讓我做他們司機,進他們公司,我不幹,不自由,天天見他們,他們不煩,我還煩呢。而且固定了之後,容易有一種伺候人的感覺,不好。當個出租司機,下個雨,刮個風,天氣不好的時候,很神氣的,彷彿街上的人都在求你,心裡爽的。最多,我和喜歡我的客人說,他們可以包我幾天,去去周邊啊,去去景點。有個女的,做皮具生意的,給我一個名片,我也給她一個電話,包我的車,去上海,仔細看了幾天地圖,她說我比上海司機路還熟。出租司機,自由。只有一點,不能喝酒。十個司機十個賭。我們去機場,等著拉活兒,就賭錢,什麼都賭,還各自帶好茶,一邊品茶,一邊賭。我愛喝普洱茶,老樹的,有力道。我原來也是上班的,國營的,進出口公司,後來被個全國性的進出口公司收購了,我就沒事兒做了。原來上班也很風光的,我們做食用油進口的,城市周圍都有我們的油站。你們是做什麼的?哦,我知道了,你們是做通信的吧,你們讓我往城外開,然後看看你們手機是不是還有信號、穩定不穩定、數據下載快不快,對吧?」

田小明望見前面路邊有個小酒店,天也黑了,見司機越說越嗨,就說:「不用一定開到五百塊錢的,就前面酒店停吧,我們今天就到這裡吧。」

進了酒店房間,萬美玉放下箱子,沒打開,洗了把臉。

田小明沒開燈,沒下床,摸到床邊的箱子,打開兩層拉鎖,摸出香煙和便攜煙灰缸,點上。煙亮了,黑暗中一個紅點。田小明的眼睛對黑暗有很好的適應,那個紅點,在他眼睛裡,亮得彷彿一盞燈籠。田小明在燈籠的照耀下,端詳萬美玉背過去的身體,肩胛骨隨著呼吸起伏、開合,萬美玉不說話,頭髮亂在肩胛骨周圍,身體彷彿半透明,玉一樣。

「累極了的時候,煙真好抽啊。」

田小明忽然想死。

「為什麼人特別煩和特別滿足的時候都特別想死?因為都不想有將來。特別煩的時候,怕將來更煩。特別滿足的時候,怕將來不這麼美好。怎麼能做到想死的時候就能死呢?聽說管理混亂的醫院裡,劇毒藥物管理也混亂,偶爾可以拿到。」

田小明掐滅煙頭,屋子裡重新黑下來,在慢慢變淡的煙霧和煙味里,田小明再次躺下。

「我好想死。」田小明小聲慢慢地說,「如果在此刻死了,就太幸福了。」

田小明和萬美玉私奔之後,王大力是田小明見的唯一一個認識的人。王大力說,田小明,王大力這樣的混混還是有用的,現在是王大力發力的時候了,外邊的事兒你就不用管了,特別是白白露和孩子的事兒,你安心帶萬美玉走,閑得慌時,想想中國生命科技公司的戰略方向,特別是研發方向,偶爾殺殺電子郵件,看看文件,極少的情況下,開個電話會。王大力給了田小明一個安全手機,告誡田小明,只使用現金,不要用信用卡,只用電子郵件通信,不要用其他手機,否則白白露電子技術這麼好,田小明一定會暴露行蹤。即使這樣,田小明上街還是要小心,白白露一直在苦練一招制敵術,王大力上次見她商量離婚協議時,親眼見她拿一個撩陰腿踢斷胳膊粗的木杆。

私奔之後,萬美玉每天為田小明做早餐,做一碗熗鍋面,煎兩個雞蛋之後就能聽到樓上抽水馬桶的聲音,然後把咖啡豆磨好倒入濾紙,再緩緩地注入熱水,等最後一滴咖啡從濾杯中落下前,田小明已經笑眯眯坐在桌前,說:「好香啊,今天用的咖啡豆是新烤的吧。」

之後的日子更像是每天早餐時的那杯滴濾咖啡,一滴滴黑色的液體,先是冒個頭,慢慢變成半圓形,膨脹變圓,最後無法負荷的重量像水滴形落下。

這是萬美玉喝掉的第二杯咖啡了,田小明還是沒有下樓。麵條已經由熱氣騰騰變成凝固中的面塊了。他開始還尷尬地解釋「王大力帶來的安全手機,在裡面打發打發時間」,後來卻只是躡手躡腳地走進洗手間還轉身把門關上。

萬美玉把母性覺察力這件事當笑話和田小明講,而且舉例,說她非常明確知道田小明原來在上海有情人,這個情人住得距離這個公寓不遠,這也是田小明沒什麼猶豫就選擇了這個公寓的部分原因。

田小明沒把這種母性洞察力當笑話聽,問萬美玉:「你什麼意思啊?你要幹什麼?你要幹什麼?你到底要幹什麼?」

已經吵了一個小時,類似的議題在田小明拉著萬美玉私奔之後的六個月,已經吵了上百次。

「你和你諸多前女友為什麼總是聯繫?」

「沒聯繫啊。」

「沒聯繫?你再說一遍?」

「偶爾發個簡訊也算聯繫?」

「偶爾?一天兩三個也算偶爾?你把我當什麼了?」

「哪有一天兩三個?」

「你少來,不服?你不服你把你手機給我,簡訊打開給我看。我可以給你我的手機,你敢給我你的手機嗎?」

「我如果給你我的手機,你和白白露有什麼區別嗎?」

「田小明,你也四十多歲了,你《論一切》也有些年頭了,你就從來不從自己的角度找找原因?難道都是你遇人不淑?你比我大十二歲,你看書也多,你看過一個短篇小說叫《麥琪的禮物》嗎?那裡面的感情,一直是我對於愛情的美好信念。為了心愛的人可以付出一切,哪怕是剪掉長發、賣掉懷錶。但是在現實生活中,我卻屢屢碰壁,總是對於愛情深深失望。還好,我天性樂觀、正能量,每次都能拿出愛迪生髮明燈泡的精神來對待愛情,這個不對,下一個,下一個不對,再下一個,一直努力,一直不放棄。所以,即使有過痛苦的經歷,我的世界依然是明媚的。那個麥琪的禮物、那個神話,在我心裡一直沒變。」

「我大你十二歲,但是似乎教科書和教學輔助教材十二年來沒怎麼變。你是又一個被中國當代教育和美國《讀者文摘》害了的姑娘,你對這個世界的理解有誤差。人性永恆,人生無常,這些,悟性再好的女生,不結個不愉快的婚、不精神崩潰一兩次,是不會想明白的。」

「田小明,你個畜生,儘管我超級愛你,我見過比你有錢有名的,比你帥的就更多了。我也想過,我迷你什麼?想來想去,可能我心中的愛情就是兩個人有說不完的話,心像一個人一樣。至今,只有和你有說不完的話,我要這種感覺。田小明,你個畜生,在解決你我問題的方式中,講道理和嘆氣是最沒有用的。你可以誇我,或者堅持熊抱,你忘了?痛歸痛,愛比痛好,我解決我們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