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志郎花了整整兩周打理新居,直到第二周的星期天才把家什都擺弄到稱心如意。公寓里的各種設施條件都很好,二樓寬敞的房間更是讓兩人相當滿意。

「妙得沒法形容。」

麗子坐在上午剛剛送到的大床邊,滿足地環視著房間。

志郎最為中意的傢具是一整套褐色木櫃,包括大衣櫃和一組相同款式的裝飾櫃,他們事先丈量過房間的長寬,定製的衣櫃和裝飾櫃並排在一起剛好能塞滿一整面牆,房間一角的大尺寸液晶電視櫃也配合著選擇了相同的褐色。房間四壁貼著米色牆紙,既不出格也不古板,配合傢具的顏色更顯溫馨。選擇苔綠色的地毯也是明智之舉,和木製傢具的搭配堪稱完美。

「這一面牆還空著,打算怎麼裝飾一下?貼海報,或者弄張掛毯?」

「那邊啊——」

志郎正往一旁的書架里擺放帶來的書本。

「佐久間不是送了幅版畫當喬遷禮嗎,我打算把它掛那面牆上。雖說是幅複製品,但也出自有元利夫之手呢。」

「有元利夫?真厲害!」麗子一臉崇拜,激動得大叫起來。

志郎之所以知道有元利夫的大名,全虧了麗子的介紹。志郎原本對藝術漠不關心,就讀美術大學的麗子偶然向他談起過這位英年早逝的畫家。志郎自覺並沒什麼藝術造詣,但在首次看到有元的畫作時,竟然感到有動人的音符從線條色彩中流淌而出,他在深受感動之餘也就成了有元利夫的愛好者。

「那幅畫原本是佐久間的藏品,那傢伙硬把我帶到家裡參觀他的收藏,還讓我隨便挑一幅算作賀禮,最後就選了有元利夫。」

「佐久間先生也太大方了。」

「哪有,我已經手下留情了,更值錢的藏品他家到處都是。」

佐久間是志郎上學時結識的好友,他父親在銀座經營一間頗有名氣的畫廊。

「那你就高高興興地收下這份賀禮吧。」

麗子坐在床沿輕快地上下彈動,志郎手頭的整理工作暫時告一段落,也來到麗子身邊坐下休息。

「怎麼了,突然笑得這麼開心?」

見志郎輕笑出聲,麗子不禁好奇。

「看著這間屋子啊,突然就想到念書那會兒租住的破公寓。」

「哈哈,是那間六張榻榻米的小破屋吧。」

麗子也跟著呵呵直笑。

「那間房子還真是糟出了境界。關門時候要是力氣大點兒,就能把窗戶震掉,天花板也塌得跟凸透鏡一樣。我現在還真想不出自己怎麼就能在那兒住下去。」

「其實也有好的一面。比方說屋裡的滑窗是深色,就算是在大白天,只要關上窗子,屋裡也就黑漆漆一片。還記得不?有一年聖誕節你必須出去打晚工,我們就大白天的舉辦聖誕晚會呢!」

「是有這麼一回事。」

志郎的嘴角帶著微笑,卻收回了投向麗子的視線。雖說交談很愉快,但他心裡有些懊惱,現在並不願意貿然提起過去的話題。

對志郎來說,那場白晝里的聖誕晚會,至今仍然歷歷在目。

那天,麗子提著一塊自製蛋糕來到破舊的出租房,雖然麗子表示自己只是在蛋糕坯上簡單地塗了一層奶油,但志郎看得出她花費了很多心思。兩人將滑窗關上,在漆黑一片的房間里點上蠟燭,志郎為麗子打開作為聖誕禮物的八音盒,在《白色聖誕節》清脆音符的伴奏下,兩人交換了彼此間的第一個吻。志郎至今仍然珍藏著麗子當時贈送的那雙皮手套,那是他的無價之寶。

「那時候,小志過得很辛苦呢。」

麗子扣上志郎的手,被回憶勾起了幾分憂傷。志郎看著麗子的側臉,終於放棄掙扎,沉浸入回憶的洪流之中。

那時的志郎由於種種原因和家裡處於斷絕往來的狀態,學費和生活費全得靠自己想辦法,生活所迫,他只能在盡量保證學業的前提下沒日沒夜地打工。

小酒館的服務生、道路施工現場的疏導員、搬家公司的搬運工,志郎打過各種各樣的零工,只為找到報酬更好的工作。很多時候他會同時兼兩份差,雖然辛苦,但不這麼做他就交不出學費和每月的生活費,也還不上為了繼續學業預借的定期貸款。現在回想起來,正因為那時自己還年輕,才能那樣豁出去地拚命。

也正因為年輕,志郎還曾做過別的工作——接待伺候有錢的女性,也就是俗稱的牛郎。

「牛郎」這種職業對現代人來說並不陌生,算是一種男女立場顛倒的援助交際——說白了就是賣春。在讀大學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志郎一直做著這種工作。那個聖誕夜,他之所以不能和麗子一起過,就是要去「工作」之故。

該死,真該死……

每每觸及這段回憶,志郎的心中都如刀割般痛苦。

那天的一切,怕是他終其一生也無法忘記。那個聖誕夜,他為了金錢拋下女友,轉而向不認識的女人搖尾乞憐。那一夜的自己,永遠無法從記憶中抹去……

「麗子,對不起……」

「怎麼了?」

麗子一臉茫然,看向志郎的雙眼裡沒有任何掩飾,直率得讓他炫目。志郎暗暗下定決心,無論今後發生什麼,也絕不會讓麗子知道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去。

「也沒什麼,害你休息時間泡湯了,抱歉。」

「小志,你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弄錯了?」麗子輕輕地倚靠過來,「雖說這間屋子現在只有志郎一人住,但總有一天我們會一起生活,當然應該一起打理。」

「嗯,說得對。」

志郎現在最為盼望的,就是這一天早早到來。如果能和麗子一起住在這個家裡,不知該有多麼美好。

志郎攬過麗子肩膀把她拉進懷裡,低頭向她的唇瓣吻去,可是麗子卻別過臉,只讓志郎的唇印上臉頰。志郎瞟見通往陽台的滑門正大開著,意識到麗子是在害羞。真是的,陽台外面就只有那片漫無邊際的原野而已,能被誰看到?

志郎沉默著站起身來打算把滑門關上,不經意間,他見公寓樓前的路面上有好些野貓正上蹦下躥忙個不停,就似跳著奇怪的舞蹈。現在正是蝴蝶飛舞的季節,它們或許是想抓弄那些小昆蟲吧。

「你來看看,又有貓過來了。」

一聽有貓,麗子立刻高興地跑上陽台。

「好可愛!」

那些貓咪並沒注意到陽台上有人圍觀,仍然如痴如醉地同蝴蝶較勁。這回一共來了四隻,其中三隻是常見的雜種貓,另外一隻長著有些不同尋常的長毛。

「難不成那只是喜馬拉雅貓?」

「喜馬拉雅好歹也是名貴品種,怎麼能是沒人要的野貓。仔細看還是有區別,可能帶了一半或者四分之一的喜馬拉雅血統吧。」

「原來如此,是混血。」

就算能聽到兩人的交談,貓咪們還是專心致志地追著蝴蝶。它們全都用後腳站立著,短短的前爪拚命往天空揮舞,就像在跳民族舞。對貓來說,依靠助跑和瞬間的爆發力撲向目標才是標準的狩獵方法,眼前這四隻雖然也嘗試了利用助跑跳得更高,但只有寥寥數次而已,而且它們奮力起跳的姿勢笨拙得像在表演馬戲,這麼說雖然很對不起它們的努力,但確實非常滑稽。

「這附近野貓還真多。」

麗子和志郎並肩站著,好笑地看著笨貓們毫無成效的「奮戰」。

「嗯,平時出去買個東西都能碰上好幾隻。」

志郎也注意到這一點,他搬來這裡不過兩個星期,幾乎每天都能看到不同的野貓在附近轉悠。

「難不成這片空地是它們的集會所?」

「這麼說它們每晚都會來這兒開會咯。」

的確,夜晚的公園或是廣場里偶爾會有成群的貓聚集在一起,它們數量眾多,卻既不亂叫也不嬉戲,只是靜靜地聚在一起,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注視著什麼。志郎就曾目睹過這樣的場面,那時他剛從公共浴場出來,在回家途中恰好遇到了聚在一起的貓群,它們的周圍散發著某種巨大的力量,逼得志郎忍不住後退,似乎如果不小心闖入會場,就會打擾它們神聖的儀式。

「想想心裡還真不舒服,你說它們特意聚在一起是要幹嗎?」

「說不準是用傳心術相互講閑話。」

「有什麼話必須靠傳心術才能說?」

「天曉得……不過肯定不會是高深的話題,我看多半是和朋友們聊八卦吧。」

「那可不一定,說不定它們是在商量怎麼幹掉人類。」

「你想太多了……啊!小志快看,甚五郎來了!」

志郎順著麗子的視線看去,一隻胖墩墩的紅虎斑正從陽台另一頭朝他們走來。

不請自來的甚五郎正踩著陽台的欄杆悠然邁步,也不知它是怎麼上來的,肥胖的身軀走在細細的扶手上竟然十分穩當,反倒是看著它的人心頭捏了一把汗。看來胖歸胖,但畢竟還是只合格的貓。

甚五郎似乎記得志郎的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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