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終婆 第五話

就這樣,我成了阿姨的助手。

每次出門,多少會得到一些報酬,加上我也逐漸習慣了臨終場合的氛圍,所以也不覺得有什麼辛苦。相反,有時候我很懷疑,只需要敲鏘鏘的自己,是否真有必要一同前去。

有一天,工作歸來後,兩人順路去吃大阪的名小吃土手燒。我終於下了決定開口詢問道:「阿姨,那個工作,真的需要我去嗎?」

「老實說,不太需要。」阿姨喝著酒,回答得特別乾脆,「我自己也有兩隻手,也可以自己敲鏘鏘。其實,以前都是我自己敲的。」

「那你為啥要我去?」

阿姨一邊將土手燒從竹籤上扯下來,一邊回答:「這個嘛,有兩個原因。一是希望你繼承我的工作,所以讓你能先習慣死者臨終的場面。我在你這麼大時,已經幫前代打下手了。」

「那我要繼承阿姨的工作嗎?」

「這當然由你自己決定咯。要當也可以,不當也無所謂。不過,現在除了你,我也沒有別的人選。所以你要是不想當,祖先代代相傳的傳統,也就等於在我這兒斷後了。」

這種說法可真叫人討厭。被這麼一說,我不就沒有後退的餘地了嗎?

「那還有個理由是啥?」我嘟起嘴巴問。

阿姨那石獅子一樣的臉越發恐怖起來。阿姨在思考問題時,總是這麼一副表情。

「還有個理由……就是不至於讓我自己太驕傲了。」

「不至於太驕傲?」我鸚鵡學舌般重複了一遍。

「是的……做這種工作的人,很容易會覺得自己像神一樣偉大,因為畢竟手上掌握著人的生死,不是嗎?但這種自鳴得意的想法,絕對要不得。絕對不能覺得自己是個厲害的人。」

阿姨顯然要我謹記這件事。但她的話未免有些深奧,沒多久,我就放棄了理解這段話的努力。跟小孩子講道理,本來就不是什麼明智的選擇。

「總之,人絕對不能忘記初心。有你這樣要從敲鏘鏘開始教的弟子,可以提醒我自己不忘初心。每次我罵你時,也是在罵我自己……喂,你到底聽沒聽我說?」

「在聽,在聽。」我嚼著土手燒,回答說。

「回答一聲就夠了,真不討人喜歡。」阿姨說著,用拳頭敲了一下我的頭,「你若不好好聽,到時候要墮入到外道的。」

「什麼是外道?」

「外道就是,偏離了本來的道路。」

說到這裡,阿姨突然抿住了嘴。石獅子一樣的臉皺成一團,像在思考什麼一般,沉默了很長時間。

「應該能讓你學點教訓……好吧,我跟你說。」

「什麼事?」

「我在很早以前,曾經墮入過外道。」

那個時候,阿姨頭一次告訴了我「咒語」的秘密。

咒語——我每次都把耳朵捂得緊緊的,所以關於它的真相,我一無所知。只有一次,因為我捂得不太嚴,所以模模糊糊聽到了部分。聽起來像經文一樣有節奏,而且裡面還有「YOMOTSUHIRANOSAKA」這種詞。當然,那之後我趕緊用力堵上了耳朵,所以後面的內容沒聽見,才有幸活到今天。

「咒語其實就像一首歌,具體內容我現在還不能跟你說……你要是用普通大小的字抄在本子上,大概只要半頁紙。每個詞都各有含義,不過其實和詞的意思本身沒關係。重要的是聲音,只要聽到了那個聲音……身體就會死。」

「一定要聽到嗎?」

「對,光用眼睛看一遍,不會有作用。只有發聲讀出來了,才會有效果。另外,對讀的人沒有害處。」

這麼說來,阿姨念過很多次咒語,的確沒出過什麼事。

「說是頭骨的震動可以抵消掉什麼……我以前聽前代講過,不過現在都忘了。」

阿姨停下來,將杯子里剩餘的酒一飲而盡。

「還有啊,這咒文必須從頭念到尾,才會有效果。如果用字母表來打比方,就等於說要讓對方從A聽到Z才行。」

「要是中途停了,會怎麼樣呢?」

「不會怎麼樣,結果不會致死……簡單來說,就是送到半中間。」

「送到半中間……」

那究竟是什麼狀態,我實在難以想像。難道是半死半活?

「也就是說,讓對方聽一半,等隔一段時間,再繼續念給他聽,說完了就會有效果。懂了嗎?」

雖然當時我還小,這點道理還明白。

也就是說,把字母表都念給那人聽了,卻不念最後的Z,咒語的效果就永遠不會出現。若隔了很長時間,再念Z給他聽,那麼,在那個時間點,該生物的身體就會死。

理解到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時,我只覺得背上一涼。

如果這是真的,那無論是誰,都能用咒語殺人。不管對方是否願意,送終咒語都可以令他死亡……

「所以說,使用咒語的人,絕對不可以驕傲自大。哪怕只是一點點邪念與任性,都可能將這個國家的所有人殺光。」

「難道說,阿姨……你以前殺過人?」我害怕地問。

阿姨盯著我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用下定決心般的語氣說:「是啊,殺過,是個年輕又充滿活力的男人。」

阿姨痛苦地說著,眼睛裡滾出了豆大的淚珠。

「不過你不要誤會,我是受他之託,才這麼做的。」

那是戰爭年代的故事。

阿姨家附近有一戶姓K田的人家。當家男人是個誠實直爽的人,在一家公司里做財務相關的工作。

他是外鄉人,性格又好又能幹,所以被任命為居委會的出納員。因為沒有人會處理那些麻煩的賬目,所以他被大伙兒當做了寶。本來,居委會的職員一年要換一次,但他卻例外,一直連任下來。

直到有一天,大家發現他在偷偷挪用居委會的會費。

雖然挪用的金額很少,但多年積累下來,總額也相當可觀。他把到手的錢都用作了自己的生活費。

這一帶的人原本就不太喜歡警察,所以他沒被逮捕。但相對地,他受到了更為難熬的懲罰——所有的居民都疏遠了他家。

那個時代和現在不同,不能隨隨便便搬家。因為物資大都由居委會配給,所以K田一家搬不了。遭到居民們嚴重歧視的一家人,不得不繼續如此生活下去。

最可憐的當然是他的家人。當家男人白天去公司上班就沒事了,留在家裡的妻子和孩子們,卻遭到了各種各樣的迫害。比如被人丟石頭,沒人跟他們說話,這都還屬於好的,包括十八歲長男在內的K田家的四個孩子,無論是誰,都受到了別的孩子欺負。

局勢激化後,那家的長男拜訪了阿姨。他是個高個兒的聰明少年。

「我聽說,阿姨知道左右他人生死的語言。」年輕人清澈的眼神直盯著阿姨。

不知道他究竟是從哪裡聽來的,阿姨本來想裝傻說不知道,但那對眼睛太過嚴肅,她最後還是把咒語的事告訴了他。

聽完阿姨的話,長男說:「你能不能教我?」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阿姨問他,難道他想使用咒語,報復欺負他的那些居民嗎?

「怎麼可能。」長男淡淡地笑了,「前幾天,我報名參軍了。將來不知道會被分配到哪個地方,不過為了國家,我想盡自己的全力。」

這和咒語又有什麼關係呢?一旦進入軍隊,不管自己是否願意,隨時都會有生命危險。

「我想為國家獻上自己的生命,如果能做到的話……這裡的居民們一定會原諒我們全家吧。」

在當時,戰死是極高的榮譽。而戰死者的家庭,通常也會在當地被另眼相待。他一定是想雪洗父親的恥辱,替遭到歧視的母親、弟弟妹妹們爭取榮譽。

「但是,說句心裡話……我還是怕死。所以,要是我會那咒文,到了關鍵時候,說不定我就可以捨命向前沖。」

送終婆是絕對不能將咒語泄露給其他人的。阿姨將這條規則告訴長男,希望說服他。

可是,阿姨最後還是被對方的執著所感動,最終將咒語的秘密告訴了長男。

「所以,你現在就把咒語念給我聽,但不要說最後那個詞,把它寫在紙上。等到我準備好面對死亡時,就讓戰友把那最後的詞念給我聽。這樣一來,我就能毫無畏懼地勇敢死去。」

他的眼神很真誠、堅定、美麗,那是為了國家和家人而自願放棄生命的眼睛。

「我敗給了那雙眼睛……絕對不準做的事情,我卻做了。」

阿姨的表情像是要咬碎什麼很硬的東西一般,痛苦至極。

「那個哥哥後來怎麼樣了?」

「你這孩子凈問些笨問題,有那種覺悟的人,怎麼可能回來啊!」

那就是阿姨踏出的唯一一次「外道」。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