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我和阿姨就進入小清他們的房間。
一股難聞的味道撲面而來。
「真噁心……」阿姨小聲嘀咕道。
叔叔蓋著被褥躺在房間的角落裡。枕頭邊上放著個洗臉盆,裡面有半盆赤黑色的液體,像在墨汁里混入了紅色顏料一樣。
「那就拜託你了。」守在叔叔身旁的小清媽媽沖著阿姨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們兩個出去吧!一會兒這個孩子要敲鏘鏘,你們一聽到聲音,就趕快把耳朵堵好。」
這時候我才頭一次知道,自己手上的這面小銅鈸叫做「鏘鏘」。
「小美,拜託你了。」離開房間時,小清輕輕地用手在我的肩膀上搭了一下。
於是,房間中就只剩下我和阿姨。當然,作為當事人的叔叔也在,不過看他的狀態不像是能說話的模樣。
「畜生……殺死你……」
老實說,那時,叔叔的狀態簡直慘不忍睹。大概是身體某處痛得很,他躺在薄薄的被褥上,一邊咒罵著,一邊來回滾個不停。然而,因為沒什麼力氣,他的動作極為虛弱。
我見過叔叔健康時的樣子,所以對於他的衰弱感到無比恐懼。人類竟然會變成這樣,這是我頭一次知道這麼殘酷的事實。
我坐在離阿姨一段距離的地方,望著叔叔。
「美佐子,害怕嗎?」阿姨靜靜地問。
我的確有些害怕,但我更覺得叔叔可憐。醫生甩手不管,意思是叔叔沒有好起來的可能了。這麼一來,現在的痛苦都是為什麼才受的呢?這難道不是毫無意義的痛苦和難受嗎?
我這麼回答後,阿姨滿意地點了點頭。
「果然你這個孩子有靈性,就跟我想的一樣。」阿姨手中捻著紫水晶念珠說,「美佐子,你聽說過『言靈』嗎?」
我搖了搖頭。當時我才八歲,連分數都還無法徹底理解。
「具體是咋回事,我以後再跟你說,語言可是有神奇力量的,只不過普通人不曉得就是了。」阿姨用力清了清嗓子,繼續道,「現在我就讓叔叔他好受些。要說怎麼做,我會讓他聽我說話。只要聽了那些句子,叔叔他就會舒服些。不過,剛剛我也說過了,你不能聽。要是你聽了,事情就麻煩了。」阿姨一邊拍著我的臉頰,一邊說。
雖然我覺得她這應該是想表現對我的關心,但是實在拍得有些痛。
阿姨讓我坐在房間入口附近,自己則在叔叔的枕邊坐下,捻著念珠,嘴裡低聲念著經文一樣的東西。
「去你媽的,老太婆,老子還沒死呢。你念什麼經?」雖然聲音有氣無力,但叔叔卻恨恨地咒罵著阿姨。
「現在我會讓你舒服點,請你平下心來。」阿姨的口氣分外溫和,跟之前相比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美佐子,敲鏘鏘。用點力氣,敲三下。」
於是我照她說的,用力敲了三下小銅鈸。門外公寓居民們的說話聲頓時消失了。
「好,你也把耳朵堵上。用力堵緊了,絕對不能聽到。」
我像剛才那樣,用力捂住了耳朵。只見阿姨低頭湊近叔叔耳邊,近得彷彿親吻般。
「……」
然後她說了些什麼。那句子相當長,我保持捂耳朵的姿勢近一分鐘。
在這一分鐘里,叔叔就跟被釣上岸的魚一樣,上下左右不停地掙扎。後來,我在電視節目里看到過退除惡靈的儀式,和眼前的這一幕十分相似。
這中間,叔叔的身體怪異地向後彎成弓形,最後全身力氣像被突然抽掉了般,一動也不動了。本來一直看著他的阿姨,這時候回過頭,對我比了個鬆開耳朵的手勢。我按照她的意思,將手拿開。
「敲鏘鏘,三下。」
我跟剛才一樣敲了三下小銅鈸。房間門猛地打開了,小清和她媽媽沖了進來。在她們身後,我看到父母的臉上寫滿了不安。
「美佐子,你過來。」阿姨一邊將念珠放回手提包,一邊叫喚我道。
我誠惶誠恐地走到床邊,只見叔叔一臉安詳平靜,剛才那些瘋狂就好像幻象一樣。
「小美,謝謝你了。」從叔叔口中冒出來的話很溫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為什麼人能發生如此大的變化呢?我覺得好奇怪。不過,看到叔叔又恢複到沒喝酒時的溫柔、親切,讓我很高興。
「爸爸。」小清和她媽媽也來到床邊。
「哦,春江、清子……我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
「親愛的,你難受嗎?」
「嗯,不痛也不癢。身體變得輕飄飄的,舒服得很。有點想睡覺。」叔叔這麼說著,朝兩人伸出細瘦的手臂。
「清子,對不起,爸爸一直對你不好,所以才遭了這懲罰。對不起,我真是個不稱職的爸爸。」
「才不是。爸爸,你不要死。」
說討厭爸爸的小清,此刻緊緊地抓住那雙細細的手臂。我看著這一幕,只覺得胸口憋悶得難受。
「自作自受啊……」
叔叔說完這句話後,咽下了最後一口氣。如同蠟燭的火焰慢慢熄滅一樣,叔叔平穩而安詳地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