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有名的0公園後的大路轉進洗照片店旁的小路,拐進一條細長的衚衕,再朝左朝右拐過數個彎,就到那條巷子了。道路很窄,四個人並排就能賭上。路兩旁密密麻麻地排列著許多小房子,如同某種動物的巢穴一般。
路面像是直接倒上水泥鋪築而成,路中央挖著一條深五厘米、寬十厘米左右的小溝。這條溝能將雨水以及居民們洗衣服倒出來的水引入下水道。偶爾會有人把做飯洗碗的水倒入水溝,所以路上始終飄著一股腐爛的臭氣。
我住在巷中數一數二的大公寓里。
這是一幢水泥澆築的兩層建築,戰前修建的,也就是所謂的幾何式建築。現在回想起來,它的外觀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不過倒也不是沒有原因。它本來是當地有名的妓院,後來不知為何廢棄了,直接被拿來當成了公寓。
所以我家的公寓和普通的公寓有許多不同的地方。
走進大門,首先是個大廳般的空間,天花板極高。大廳正中,巨大的石質樓梯以一道美麗的曲線直通二樓;牆壁上雕刻著藤蔓的浮雕。不知道這地方以前究竟是用來做什麼的,大廳的一端還有如同電影院售票處一樣的大櫃檯,我經常在那裡玩扮家家的遊戲。
如果我沒記錯,房間一共有八間,全都是九疊、十二疊之類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面積。奇妙的是,每個房間都有兩扇門。那是因為它原本其實是兩個房間,只是中間的牆壁被敲掉了。通常,一般人家會封掉其中一扇門,不過我家很有趣,兩扇門都保留著。
既然會有妓院這種場所的存在,那麼這片地區應該不大適合小孩子成長吧。
不但面向民工的小酒館很多,還有不少店家的窗玻璃上都糊著紙,不知道裡面搞的是什麼買賣。不過,我曾經見過內衣一類衣服的女人從裡面出來,到外面丟垃圾,果然還是跟賣春有關係的店家。
另外還有一片區域聚集著只會說朝鮮話的人,又有成天都用擴音器大放鄉村歌曲的雜貨店。現在想起來,那條巷子讓人感覺簡直不像是在日本。
特別是那家做雞肉買賣的店家,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是一家半露天的工廠,幾個人穿著相同的白大褂,以非常熟練的刀法肢解著案板上的死雞。
每次我從旁邊經過時,都會被那精湛的手法吸引。在那裡工作的一個叔叔只要有人圍觀,就會特別來勁。他將拔光了毛、略呈粉紅色的死雞放在案板上,切開肚皮,然後耐心地告訴我,這是心臟,這是雞肫。
他從雞肚皮里一樣接一樣地拿出內臟,每一樣都散發著美麗的光芒,就跟看魔術表演一樣。要是叔叔心情好,還會找張報紙給我包一把雞雜。每次我把雞雜拿回家,媽媽都很高興。
就像這樣,那條巷子中充滿了獨特的氛圍。雖然偶爾會聽到激烈的喧嘩與怒罵聲,不過大致上,巷子里的人都很友好,也會互相幫助。且不提那裡是生我養我的地方,我本來也是特別喜歡那種雜亂無章、不明就裡的氛圍的。
我的父母都在巷子里的一家小運輸店工作。店是爸爸的一個親戚經營的,媽媽在那裡負責行政事務,爸爸則騎機動三輪車送貨。具體原因不清楚,我的父母似乎有無法在故鄉生活下去的理由,才投靠了那家店的店長,搬到大阪來了。
店長是個非常好的人。兩條眉毛呈八字形往下垮,看起來好像總是在發愁。他和後來大受歡迎的電視節目《飛飛鼠》里的那隻老鼠一模一樣。他人很善良,又喜歡孩子,還特別寵愛當時年幼的我。由於他時常給我買些零食、圖畫書,我甚至還想,要是十天里有一天能當店長家的孩子該多好。
店長當時年近五十,卻沒有老婆,聽說過去曾有過,但後來離家出走了。
這令我十分奇怪。現在的我,當然明白夫婦之間會有各種問題。不過在當時,我完全無法理解那位離家出走的老婆的想法。店長人這麼好,為什麼……
我問過爸爸許多次,可他總是對這件事避而不談。只不過有一次,因為喝醉酒,他說了這麼一句話:「這個嘛,有那個嚇死人的婆婆,換誰都要跑啊。」
這個回答讓我覺得非常在理。
店長有一位年過七旬的老母,光看外表就夠讓人害怕了。
我一般總叫她為「阿姨」。她的臉上早已布滿了與年齡相稱的皺紋,頭髮也一根不剩地全白了,叫「婆婆」會更貼切一些,然而,我卻總覺得沒法這麼輕易叫出口。和她的兒子正相反,她沒有半點讓人親近的感覺。
阿姨人很胖,聲音洪亮,眉毛濃密,大大的眼睛裡帶著銳利的光芒,扁平的獅鼻配上那張大嘴,簡直就跟神社門前的石獅子沒有區別。光看一眼就知道她脾氣肯定不好,要是激怒了她,保准沒什麼好結果。
那時候我已經上小學了,婆媳愛吵架的事情自然有所耳聞。店長的老婆肯定也因為和阿姨鬧得不愉快,才離家出走吧。我是這麼理解爸爸那句話的。
但是,阿姨的「恐怖」根本沒有那麼簡單。
在八歲時,我才正確地理解了爸爸的那句話,那是同公寓的叔叔去世時的事。
那個叔叔住在我家隔壁。
我已不記得他是做什麼工作的了,只是不管什麼時候見到他,他的臉色總跟公園裡的紅土一樣,眼裡充滿了憂鬱的混濁,體型像螳螂一樣細長,身上總是帶著神經質的感覺。
叔叔家有一個比我大一歲的女兒,叫小清。寬額頭細長眼,給人留下的印象比較深。她和我關係特別好,我們經常一同去天滿宮,或在公寓的走廊里玩扮家家的遊戲。
「我爸爸他老是喝酒,大概活不久了。」
我們一起玩時,小清總是這麼說。我覺得這種說法太無情,所以每次只要她這麼一說,我就會問:「那可是你爸爸哦,你這麼說不難過啊?」
而小清的回答總是同一句話。
「才不難過呢。那種一喝酒就打人的爸爸,還不如沒有的好。」
的確,那叔叔是出了名的喜歡喝酒。
要是喝了酒只是話多也就算了,他卻是愛發酒瘋,一喝醉就要動手的類型。他要是醉了,周圍的鄰居一下全成了敵人,不管對誰他都會破口大罵,惹得大家都不開心。平時明明是個老實人,只要沾了點兒酒精,立刻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鄰居們都覺得棘手,他的家人就更是受盡了苦難吧!好多次我都看到,小清和她媽媽被叔叔揍後,臉上腫起老大一塊。考慮到這些事情,小清會那麼無情倒也無可厚非。
我記得那應該是小學三年級夏天的某個晚上。
小清的爸爸被救護車送到醫院。時值深夜,我被開進巷子里來的救護車的警笛聲吵醒。順便一提,那時候救護車的警笛聲可不是現在這種有韻律的調子,而是單調的「嗚——嗚——」聲,十分吵人。
「聽說吐了好多血哦。」
「還說那血,跟泥巴一樣黑漆漆的。」
公寓里的居民們這麼交頭接耳地說著。
透過半掩的房門,我看見叔叔被擔架抬走了。在昏暗的白熾燈下,他毫無血色的臉透出櫻樹樹葉背面那種慘綠的顏色。
小清一臉不安地跟在後面,看見我時,露出了一絲尷尬的笑容。比起爸爸病重本身,彷彿半夜引起這麼大的騷動,更讓她感到羞恥。
「這一回,他估計是真的不行了吧!」
目送著救護車遠去,我的父母這麼小聲地互相交談著。
我雖然覺得叔叔很可憐,不過,想到這麼一來小清就不會再被打了,心裡確實也鬆了一口氣。
然而兩天後的中午,叔叔回來了。
他被放在二輪車上,從附近的醫院運回了公寓。雖然他全身無力,動彈不得,不過還有一口氣。
那輛二輪車是附近廢鐵店運東西用的,車邊跟著小清和她媽媽。叔叔縮在裝滿了生鏽的鐵絲捆與車輪蓋的箱子之間,看起來極其瘦小。
「叔叔他好了?」我有點吃驚地問。
小清憤然回答:「才不是……是被醫院趕出來了。」
我聽她說完後才知道,其實事情很簡單。
醫院是治病的地方。但叔叔的身體已到了醫生們無能為力的地步,除了等死別無他法,再待在醫院也沒什麼意義。以此為理由,醫院要求他出院。
「一定是覺得我們窮,所以不把我們當人看。」小清說著,眼裡含滿了淚水。
當時我也這麼認為,在過了幾十年後的今天,我也聽說過類似的事情。或許這事與貧窮與否並沒有直接關係,從醫院的角度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也說不定。
住在附近的男人們七手八腳地將叔叔抬回公寓的房間。他幾乎沒有意識,手腳細得跟白骨似的。
即使現在想來,那之後的幾天也的確很要命。
雖然醫生放棄了,但是叔叔卻沒有輕易死掉。不僅沒有死,他偶爾還會恢複意識,然後痛苦地大聲呻吟。
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推開老舊木門時的軋軋聲,並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