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生物藏在書桌桌腳的陰影中。
需要換水時,我總趁沒人之際飛快完成。有人在家時,我也盡量偷偷處理。平時即使沒事,我也坐在書桌前。
但在狹窄的家中,要一直守住秘密是不可能的。大概過了一個星期,我出門玩後回到家,發現那個裝著妖精生物的瓶子正放在廚房的桌子上。
原來我不在家時,小我三歲的弟弟發現了瓶子,然後告訴了媽媽。
「小世,這是什麼?」
被媽媽這麼一問,我一時語塞。要跟她說這是妖精生物,自己也覺得說不出口。
「這個啊,是種罕見的水母,是前些天紀子送給我的。」
我居然想也沒想就撒了謊,而且連這是花錢買的也很難對媽媽啟齒。
「水母?蜇不蜇人?」
這時候,我注意到媽媽好奇地打量著瓶子。比起弟弟捉回來的那些怪蟲子或者四腳蛇,不能逃出瓶子的妖精生物自然要好上數倍。於是我趕緊做媽媽的思想工作。
「沒關係,沒毒。而且它還有張很乖的臉,你看。」
「真的啊!像笑笑臉一樣。」
媽媽把笑臉符號說成笑笑臉。
「而且,它只吃白砂糖,每三天換次水就行了。媽,我養著沒問題吧?」
養這妖精生物就會得到幸福——我想起賣東西的那個男人這麼說過。本想再加上這句,但怎麼想都像是騙小孩的,最後便放棄了。只要讓媽媽以為這只是水母就好了。
「嗯,只要不是什麼危險的東西就行……而且這傢伙看上去挺乖的。」
媽媽饒有興緻地望著瓶中的生物。她的臉上充滿了興奮,我知道其實她也很喜歡這個奇妙的生物。
於是,我得到了飼養妖精生物的許可,不過看到媽媽打量瓶子的神情,我感到心中彷彿有什麼奇妙的感覺一掠而過。
雖然得到妖精生物的時日還不長,但我已經徹底變成了它的俘虜。
我經常趁著弟弟不在,背朝著躺在床上的奶奶,將妖精生物拿出來放在手上,然後在很短的時間裡享受那種甜美的感覺。
那種感覺,對於當時的我來說,是完全未知的東西。
從掌心傳來的奇妙的溫濕感,順著手臂一直爬到脖子根。當我忍著那種想撓一下的酥癢時,雙腳會自然地蜷縮,腦子也模糊起來。全身上下彷彿散發出一種甜蜜的滋味,還混雜著一種如同躺在水上的浮游感。
每次將妖精生物放在手上,這種感覺就變得越來越強。最開始時,我會立刻將它放回水中,但漸漸地,隨著忍受程度的增加,停留的時間也逐漸拉長。
如果那感覺再持續下去,身體中就會有什麼東西爆發開來。每次我都忍耐到這關鍵時刻,才將妖精生物放回水中。等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呼吸急促,身上滲滿汗珠。
我沉溺於這種遊戲。自己身體中竟有能夠體驗這種感覺的機能,讓我覺得十分神秘又十分美妙。
不過,我也意識到不能把這個遊戲告訴任何人。本能告訴我,我不可以向人說。
所以妖精生物的存在曝光後,這些隱藏在背後的歡愉,彷彿也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讓我十分不快。更不用說媽媽望著那個生物的欣賞目光,簡直叫我噁心。
那之後沒過多久,大介來了。
那天是學期的最後一天,我把剛剛發到手上的成績表放進手提包,順著彎彎扭扭的小路一路飛奔回家。
那時候我的成績不錯,成績表上總有很多「優」。不過,數學、物理一欄會混雜一兩個「良」,媽媽總是感到很惋惜。
那天我頭一次全部得了「優」。我按捺不住想馬上把成績表給媽媽看的心情。媽媽答應過我,如果成績提高,暑假就帶我去水上樂園。
水上樂園是那年六月新開的大型游泳設施,電視和雜誌上都大力作過宣傳。裡面不僅有流水游泳池,還有長達三十米的水滑梯,就連著名藝人也前去遊玩,是同學間的熱門話題。
要去水上樂園,得讓媽媽給我買新泳衣才行!
去家附近的區營游泳池時,我總穿著學校游泳課的泳衣。它對於游泳來說當然沒有任何問題,但實在難看得要命。我想買朋友那種從腰部以下連著裙片的泳衣。怎樣說,才能讓媽媽答應呢?我一邊思考著一邊推開家門。
「我回來了。」
與此同時,站在門口的陌生年輕男人回過頭看著我。他又高又瘦,明明是夏天卻穿著西裝。大波浪的長髮和當時很受歡迎的西城秀樹或者野口五郎很像。
「這就是我剛剛說到的女兒世津子。」站在門口的爸爸驕傲地說。
媽媽站在爸爸身後,像平常那樣挽著爸爸的胳膊扶著他。
「小世,這傢伙是我家親戚的兒子,叫大介。打明兒起,就要承蒙老大照顧了,也請你多多關照啊。」那個男人身邊站著工人成田,帶著一副討好的笑容說。
這兩個人估計是一起來打個招呼的,正打算回去。
「請多多關照。」
那男人說話不帶半點關西腔,友好地對我微笑。我不知如何是好,只有點頭回禮。
「看起來像明星一樣。」目送著成田和大介走遠後,我關上門小聲說。
「整一個小白臉兒……不曉得干不幹得了活兒。」爸爸扭曲著嘴唇說。當事人不在時,爸爸從來都口無遮攔。
「現在的年輕人都是那個樣子。還不是因為竹田不幹了,缺人手,沒辦法。」媽媽扶著爸爸說。
我也聽爸媽說過,前不久,一個一直在這兒乾的工人突然辭職,結果給工作造成了不少麻煩。看來那個人是作為替補來我家幹活的。
我覺得胸口怦怦直跳,急忙回到自己房間。剛剛看到的那個男人,和我至今為止接觸過的大人屬於完全不同的類型。
「奶奶,我回來了。」
進房間時,我跟被窩裡的奶奶打招呼。因為醫生說要盡量多跟她說話,所以我一直保持著這個習慣。可是,奶奶只是瞪著眼睛,獃獃地望著天花板。
大介他們來時,奶奶大概正在吃飯。幾隻蒼蠅在碗周圍飛來飛去,其中一隻耀武揚威地趴在奶奶頭上。
我放下書包,拿出裝妖精生物的瓶子。
所謂幸福,是不是指這件事呢?
腦海中浮現剛剛才見到的大介的面龐。
妖精生物會帶來幸福。而到現在為止,似乎還沒有發生什麼具體的事情(成績表全五分,我自認為是自己的實力),但那麼帥的人要在我家工作,也許就是幸福吧。
「小世,把成績單拿給我看一下。」
終於,媽媽滿臉笑容地走進房間。我從包里取出成績單,無比自豪地將它遞到媽媽手上。
「哦!好厲害!」展開成績單的那一刻,媽媽瞪大了眼睛叫起來。
因為在成績單上「優」的那一列都用筆標了出來,所以一眼就能看明白。
「說好了哦,要去水上樂園!」我得意忘形地說,但媽媽的臉上卻黯淡了幾分。她飛快地看了一眼奶奶。
「我也很想帶你去,但是,我要照顧奶奶。」
我早預測到了這個回答,因為媽媽片刻都不能離開奶奶半步。帶我出去玩之類的保證,這幾年來就沒實現過。
「不過,沒關係,到時候我讓二郎帶你去。」媽媽笑著說,但我拚命搖頭。
只有二郎,是我絕對要避免接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