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石 第2節

電車停了。

站台另一邊,特快列車正在等候。許多乘客邁著急促的腳步在兩車間往來。

藤田上班時都坐普通列車。想節約時間時,換特快列車就能少經過幾個站。但最後還是得換地鐵,省不了太多時間,最多能趕上前一班地鐵。

片刻後,兩輛列車同時發車,在同一條線路上並排行駛了一會兒。剛才還站在他身邊的年輕男人,現在已在對面的那輛列車裡了。

普通列車加快了車速,超過了特快列車。透過車窗,能清楚地看見對面那輛車裡的人。彼此都能看見對方,卻故意不讓視線對上。

不久後便接近下一個車站。普通列車開始減速,特快列車倒是越開越快,超過了普通列車。兩車的距離越來越遠。不知不覺間,對面車上熟悉的臉逐漸遠去,看不見了。

藤田心想,人生,何嘗不是如此。

搭乘同一輛車,換乘,追趕,最終分道揚鑣,再也不會相交。

如此別離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兒時的朋友,同學,分手的戀人,他們坐上了不同的列車,去了遠方。母親也去了藤田去不了的地方。總有一天,智子也會……

電車停在了G站,吐出許多人後再次發車。再過不久就要經過那棟公寓了。然後,那個窗邊肯定還站著本村的身影。

今天別往那邊看,藤田如此心想。

一大早看見那個身影,便會一整天在腦中揮之不去。正因如此,藤田最近總會下意識地想起本村的事。藤田總是無法忘記,是他將本村置於裁員名單的最前列,最無情的人就是他自己。

然而,不看總覺得不對勁。

本村被迫辭職,也不全是自己的責任。要是經濟沒那麼不景氣,本村肯定能繼續留在公司。只恨自己一個人是沒道理的。本村好歹也是個踏入社會的成年人,這點道理總歸懂的吧。乾脆回瞪他一眼吧!

僅在很短的時間內,各種感情在腦中飛速碰撞。誰知不等他作出最終的決定,磚瓦色的公寓就出現在了車窗外。他的視線下意識地朝那邊投去。

不可能!

電車理所當然地駛過公寓前。一看到那個擺著衝浪板的陽台,藤田險些叫了出來。

站在窗口的不是本村,而是另一個人。那人跟本村一樣,保持立正姿勢,一臉不悅,一直盯著藤田。一看到那個人,藤田便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媽、媽媽!

那是他的母親。

那長相,那表情,那姿態,那站姿——說「一模一樣」還不足以形容,簡直就是四年前去世的母親本人。頭髮白了一大半,背也有點駝了,身上穿著的白色開衫就是智子在母親節送的!

絕對沒錯。那是母親。有一次他出差順便回老家看了看母親,當時她就是這身打扮。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母親。十個月後,母親便躺在棺材裡了。

頭一次看到窗邊的本村時,藤田還以為只是碰巧長得像的人而已。跟本村戴著一樣的眼鏡,長著一樣的臉型,留著一樣的髮型的人太多了。只是碰巧有個長得像的人站在了那兒……

所以當人影變成母親,道理也是一樣的。跟母親長得差不多,身形也差不多,穿著相同衣服的老婆婆,肯定也是隨處可見。

剛才那個房間,肯定住著一個長得很像本村的男人,以及和母親神似的老婆婆。他們被電車吵得受不了,才透過窗帘的縫隙瞪了電車一眼。一定是這樣的!藤田不住地勸說自己,可他立刻意識到,這套理論根本站不住腳。

那個人就是母親,因為是母親,所以知道。那就是生我養我的母親,年老衰弱的母親。

本村連續在那邊出現了四天,之後換成了母親每天目送藤田去上班。

藤田盡量不往房間所在的方向看,但還是忍不住望向那邊。車子開到磚瓦色的公寓附近時,他的視線就會情不自禁地往那邊瞟。看到神似母親的老婆婆後,他的心中便會充滿擔憂與負罪感。

有時候,目送人會毫無前兆地換成本村。他會跟以前一樣,站在窗帘後面,看著電車。

還好他們倆不會同時出現。要是看見他們並肩站著,自己肯定會發瘋的。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兩周,藤田開始相信,那兩個人影是靈魂。

自己沒能給母親送終,還缺席了母親的法事。母親一定在怨恨自己。本村也是。雖然沒辦法確認,但本村或許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吧?還一直對害他被裁員的藤田咬牙切齒。

然而,就算事情真是如此,為什麼他們會出現在同一個房間里呢?既然心中有怨,為什麼不直接來找仇家呢?何必跑到陌生人家的窗邊呢?莫非那個房間里,有什麼東西能牽引死者的靈魂?

他真想下車,跑去那個房間看看裡頭到底住著什麼人。可他無法鼓起勇氣。要是那兩個人真的出現在了他面前……

某天,他獨自回到家中,忽見信箱里有一個厚厚的信封。寄信人是妹妹。打開一看,裡頭裝了不少老照片。

話說回來,妹妹曾打電話,說他們在法事之後分了分母親手裡的老照片。這些就是給他的吧。

「啊,好懷念啊……」藤田望著信封里的照片,喃喃道。

去東京上大學之前的照片都在裡頭。不過最多的還是小時候的。照理說照片應該有很多才對,足夠裝一個大號信封,但和其他兄弟一起拍的照片,大多由他們取走了吧。當時不在場,也不好意思抱怨。

他一邊吃回家路上便利店買的便當,一邊翻閱那些充滿回憶的老照片。下次帶去醫院給智子看看好了。

在那些照片中,最讓藤田欣喜的就是大阪世博會時拍的照片。

腹部有一張可怕大臉的太陽塔、讓人聯想到大魚背鰭的蘇聯館、瞪大雙眼的史萊姆 狀的石油館。只是一張照片,就讓藤田想起了那些印象深刻的建築物。

大阪世博會召開時,藤田還是個孩子。對藤田那代人而言,世博會是畢生難以忘懷的回憶。大家會爭相記住那些展館的名字,就好像它們是電視與電影中出現的怪獸一樣。

這張照片是他們以太陽塔為背景拍的全家福。夏日炎炎,人頭攢動。那天的回憶,至今歷歷在目。

大阪世博會於一九七○年三月至九月舉行,藤田一家是趁暑假去的。當時他們住在大阪京橋附近的阿姨家。因為是為節省旅館費用而一家子去叨擾的,他還記得阿姨的臉色不太好看。

世博會的亮點很多,但藤田只對一樣東西感興趣,那就是美國館的「月之石」。那是阿波羅12號從月球帶回來的,大概跟磚頭差不多大。

「美國館要排好幾個小時哦,」上初中的表姐住得離會場很近,近水樓台先得月,已經去過很多次了,「其實日本館裡也有一塊,就是小了點兒,是尼克松送的。」

藤田也知道。但日本館的月之石跟顆小石子似的,不夠大,魅力遠不及美國館的。再說了,漫畫周刊雜誌的卷頭彩頁介紹的都是美國館的石頭。對藤田而言,看美國館的石頭才有意義。

最終,他們決定早點去會場等候開門。只要門一開,就衝到美國館排隊。然而,當他們早上七點來到中央入口的北面時,門口早已是人頭攢動。大家都想到一塊兒去了。

藤田一家的情況非常不利。會場九點半開門。他們得跑去美國館,可弟妹還很小,父親很胖,雖馬力十足,但出不來速度。哥哥的體型跟父親差不多,也指望不上。

「放心吧,別看媽媽這樣,其實媽媽跑起來相當快的哦!」媽媽見藤田一臉愁容便如此安慰道。

但藤田並不相信她。他從沒見過母親跑步的樣子。

到頭來還是只能靠自己。藤田研究起提前拿到的會場地圖,懷著悲壯的心情,無數次確認美國館所在的位置。

不久後,會場開門了。人們魚貫而入。眼前就是天天在電視上出現的太陽塔,但沒人多瞥它一眼,都直奔法國館的方向。美國館就在澳大利亞館旁邊。

為了魂牽夢繞的月之石,藤田使出了吃奶的勁兒。可他終究是個孩子。一開始的幾十米是努力有成,再跑下去就沒爆發力了。他怎麼比得上那些為了一家老小奔跑的大男人呢。

藤田被好幾個大人超過,心情愈發絕望。

「哎喲,這就不行了嗎……康平也不過如此嘛。」

身後傳來母親的聲音。即使穿著不適合跑步的鞋子,母親卻全速跑向了兒子。

「媽媽先跑過去排著,你們可得跟上哦!」

話音剛落,身著連衣裙的母親便加速前進。

驚人的速度。身材矮小的母親以雷霆之勢超過了那些大男人。藤田能清楚地看見母親小腿的肌肉在收縮。

雖然落後許多,藤田仍舊追隨著母親的腳步。跑著跑著,他忽然好想笑。他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就是莫名其妙地覺得好笑,很開心,很想笑。

藤田邊跑邊笑。母親的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了人群中。但藤田依然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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