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應該也聽說過這個奇妙的名字吧?
要是你不知道,可以隨便抓個路過的小學生或初中生問一問。他們一定會兩眼放光,激動地跟你講述貓頭鷹男的一切。在他們心目中,貓頭鷹男可是個英雄人物,當然前提是災難沒降臨在他們身上。
從很久以前開始,奇妙的傳聞總會瞬間傳遍全國,這就是所謂的「都市傳說」。貓頭鷹男也是其中之一。根據地區與年代不同,版本也各有差異,但流行範圍最廣的莫過於「叫三聲」的版本了。
比如學生上完補習班走夜路回家,忽然察覺到背後有人跟蹤。戰戰兢兢地回頭一看,只見一個身著茶色風衣(無論季節)、戴著反光墨鏡(無論是黑夜還是白天)的人站在身後。
這個男人就是混跡於人間的貓頭鷹的化身,雖然完全變成了人樣,但最具特徵的貓頭鷹眼卻沒變成人類的眼睛,於是就只能用墨鏡遮一下了。
男子發出貓頭鷹的叫聲。
「咕——咕——咕——」
寫成文字會顯得很像漫畫,反正是這麼個感覺。
男子叫完後,必須立刻學著他喊三聲。貓頭鷹男在尋找散落在人世間的同伴,而他的判斷標準就是叫聲。
貓頭鷹男生性多疑,會叫上三次。路人也必須回應三次,而且必須在他叫完後立刻回應。
要是你能模仿好他的叫聲,他就會認可你是他的同伴,然後揚長而去。不過,你要是有所猶豫,或是沒學貓頭鷹叫,那就麻煩了。他會撲到你身上,用尖銳的爪子摳出你的眼珠。
最要命的,是沒學貓頭鷹叫,而是學了老鼠叫。因為貓頭鷹最喜歡吃的就是老鼠,所以貓頭鷹男會立刻把你吃掉。綜上所述,要是見到了貓頭鷹男,就決不能學老鼠叫……
怎麼樣?就算你對流行不感興趣,也應該聽過這個故事吧?有些版本說,只要帶一團白色的毛線球就能得救,也有說用強光照射,貓頭鷹男就會逃跑,但故事的主線情節大致都是一樣的。
這類「怪人傳說」會流行並不稀奇,我小時候也聽說過「裂口女」和「半身死靈」的故事。二戰前,坊間盛傳「紅斗篷(很直接的名字,很酷吧!)」會擄走躲在電線杆後面和學校廁所里的孩子。唉!不管社會如何變遷,人心還是想追尋那些不可思議的現象與事物。
當然,那些無據可考的怪談主人公與貓頭鷹男有個巨大的差別:貓頭鷹男真實存在,他的確做過傳說中的那些事。
看到這兒,也許你還是一頭霧水。你雖然好奇心旺盛,但依然是個有常識的正常人。
所以為了你,我會把我是如何變成貓頭鷹男的經過從頭到尾都告訴你。不過,我的身份、父母的職業之類的問題都不重要,何況也不能告訴你,在這裡就忽略掉吧。你看完這封信後一定會呆若木雞,半晌回不過神,說不定會立刻衝去警局吧。所以我只能告訴你能說的部分。
我從小到大一直瘦得皮包骨頭,沒法做劇烈運動,也不能玩運動量很大的遊戲,相比和朋友去公園玩,我更喜歡在房間里看書。當然,我和最近經常提到的「家裡蹲」不一樣,不過,只要給我幾本書、一個遊戲機,我就可以在家裡開開心心地關上一天。反正我不是個特別開朗的孩子。
但是,我並沒有被人欺負過。恰恰相反,一到下課時間,小夥伴們就會來到我周圍,因為我知道很多不可思議的恐怖故事。一有空,我就會把書里看來的各種故事講給大家聽。在孩子們的世界裡,能提供這種娛樂的人才是真正的大明星。
孩子真的很喜歡妖怪、怪物、幽靈這類虛無縹緲的東西,其中最受歡迎的莫過於都市傳說了。他們總是讓我一遍又一遍講同一個故事。「裂口女」和「廁所里的花子」是非常經典的都市傳說,完成度也最高,所以最具人氣。只有上半身、把手臂當腳使的「半身死靈」有各種版本,有的說那是個少女,也有說是個老婆婆。「人面犬」挺有意思的,但一點也不可怕,所以大家不是很喜歡。
我會記下各種各樣的故事講給同學們聽。看見他們聽得專心致志,我也格外開心,而這一定就是貓頭鷹男誕生的契機。
也是在那時,我進入了江戶川亂步的奇妙世界。
當時我住的地方有座特別破的圖書館。說是圖書館,其實只是在居民區的一間小房間里放了幾本書、擺了幾張桌椅而已。裡面幾乎沒有新書,全是些不明來歷的舊書。
佔領兒童圖書一角的亂步全集也頗有些年份,書脊都快掉下來了,裡頭的書頁也有用透明膠修補過的。我可是看著製作精良的動畫片長大的人,書里的插圖自然顯得過時落伍,不過那些書倒和這個破舊的圖書館很相稱。
然而,我偶爾抽出的一本書,卻徹底把我吸引住了。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已經想不起那部作品的名字,反正應該是明智小五郎和少年偵探團與怪人二十面相對決的作品。
仔細想來,鍾愛都市傳說的人,怎麼可能不被亂步的作品所吸引呢?怪人二十面相可是創造了各種都市傳說的偉人。他們是在社會這個無趣世界中,欲讓幻想之花綻開的最棒的藝人。
我從頭至尾讀完了亂步全集。《青銅魔人》《帶電人M》《海底魔術師》《大金塊》《妖怪博士》……雖然某些犯罪技巧會重複多次,有些故事情節也略有雷同,但我並不覺得枯燥,甚至會為一模一樣的故事情節喝彩。那些沉迷於電子遊戲的同學肯定不會理解我吧。
不久後,我看完了少年偵探團系列,開始研讀面向成人的作品。明智小五郎在某些作品中的表現與我想像中的完全不同(有些作品裡甚至沒有他),而且給人的感覺要比少年偵探團系列的世界陰暗兇險得多。起初我還有些措手不及,但看著看著,這些作品開始讓我產生了不同於看兒童作品時體驗到的興奮。《蜘蛛男》《人豹》《黑蜥蜴》《綠衣鬼》《一寸法師》《妖蟲》……可以斷言,這些就是我一直以來想看的書,甚至感覺有些命中注定的意味。
當然,我並不能完全理解裡面的故事,但故事中洋溢著的另類精神,的確在我心中生根發芽了。
現在回想起來,少年時代的我一直在探尋通往異世界的大門,期待司空見慣的街景會忽然變得截然不同。而亂步的作品與都市傳說,就是將我帶去異界的教科書。
我白天不玩特別累人的遊戲,所以半夜常會因為體力沒消耗完而睡不著。晚上屋裡一片漆黑,豎起耳朵時,總會聽見窗外有悠悠的腳步聲。
長大成人後才知道那是醉漢的腳步聲,也許是某個工薪族不捨得打車,直接從車站走了回來。但對那時的我而言,這聲音聽起來就是身著黑斗篷的黃金假面的腳步聲。
只要拉開窗帘看,就能搞清腳步聲的來歷,但我故意沒往外看。我躺在床上,屏息凝神,直到腳步聲遠去。那種歡欣雀躍的心情,真是一言難盡。
像我這樣的孩子並不在少數,但大多數人都會隨著年齡的增長,逐漸意識到那不是黃金假面,而是個普通的醉漢。
那麼,為什麼變成了貓頭鷹男的人,偏偏會是我呢?
我思前想後,得出了一個結論:都是小功的錯。他的遭遇給我帶來了很大的影響。也許是那件事,幫我打開了通往異界的大門。
小功(這個名字當然也是假的)是住在我家附近的一位智障少年,比我大三四歲。
他身寬體胖,看上去跟大人一樣壯實,永遠剃著個光頭,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他最愛穿的淺藍色運動服是附近某所中學的專用體操服,大概是他哥哥的舊衣服吧。手上總是提著個印有動畫人物的塑料防水袋,裡頭裝著塑料電車模型、放大鏡、四分五裂的迷你四驅車……我們將那個袋子里的東西戲稱為「小功的七件道具」。
這個說法是真是假不能確定,不過聽說他上一二年級時還很正常。可不幸的是,有天他在盪鞦韆時摔了下來,撞到了頭,就變成了智障兒。他的後腦勺的確有一道十厘米長的一字形傷痕。
他是個很善良的少年,特別喜歡小孩子(之所以隨身攜帶七件道具,也是為了吸引孩子),經常在公園和託兒所附近轉悠。我很少去公園玩,但每次去時,都能看見他的身影。
也許他才是第一代貓頭鷹男吧。為了吸引孩子們的注意,他會站在滑梯頂端或鐵架子上學貓頭鷹叫。
「咕——咕——咕——」
言外之意是:「喂!跟我一起玩吧!」
不幸的是,沒人理睬他的呼喚。他總是帶著寂寞的微笑,遠遠地看著孩子們做遊戲。
某天,他用力推了某個小學二年級男生一把。我沒有親眼看到那一幕,但剛聽說這件事時,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功雖然個子大,膽子其實很小,小孩子稍微作弄他一下,他就會嚇得號啕大哭。這樣的他,怎麼會對他人施暴呢?
「真的!他氣得滿臉通紅,就跟惡鬼一樣!然後『哇』地大喊一聲,用力推開了那個二年級男生。那孩子飛了整整三米遠呢。」目擊到案發現場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