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球拍正中位置輕快反彈後,羽毛球划過九月的晴空,朝遠處飛去。
對面是今年讀三年級的翔一。他的眼睛好似瞄準獵物的野獸般,緊緊盯著目標。
「好!必殺扣球!」
翔一預測著羽毛球的下落軌跡,舉起球拍。可他終究還是只小貓咪,喊得雖起勁,羽毛球卻輕輕地落在了他的腳邊。
「喂,我不是讓你好好看球的嗎?要是看不準,再用力也沒用啊!」見翔一一臉不爽地撿球,遠藤如此笑道。
「我在看的嘛!」
「但沒看多久,關鍵時刻分心了。你一心想著要扣球,根本沒顧上球在哪兒。」
「才沒有呢!」
翔一用力發球,以示抗議。
球拍的角度好像不太對,球往右偏了很多。遠藤迅速跑動,成功接到了球。
「這次要看清楚哦!」
遠藤故意放水,好讓翔一接到,可翔一併不買賬,他用盡渾身力氣,揮下球拍。
「啊,爸爸,對不起……」
羽毛球從遠藤的頭頂掠過,飛進身後的櫻花樹。球在樹葉間划過,好像瞄準了似的,卡在了粗壯的枝杈間。
「啊……卡住了。」遠藤跨過齊膝高的柵欄,走近櫻花樹。
「夠得到嗎?」
「不知道啊……」遠藤用球拍戳了戳樹葉,又抓住能夠到的樹枝搖了搖,可球紋絲不動。
「看來要爬上去才行……」
把鞋脫了,就能爬上去拿。只是自從小學畢業之後,自己就再沒爬過樹。要是輕率冒險,萬一受了傷,豈不是得不償失嗎?
「唉,算了,今天就到這兒吧。」而且他們也出了很多汗,是時候打道回府了。
「還沒決出勝負呢。」
由於沒打幾個來回,小貓咪還不肯認輸。
「球都沒了,還怎麼打啊?爸爸拿不到啊。」
「是嗎……」
翔一撿起地上的小石子,朝櫻花樹丟去。其中一顆石子打中了樹榦,險些反彈到他自己身上。
「這樣太危險了……我們去喝點果汁吧。」
「那還不如去買個新球呢!學校附近的玩具店有賣的。」
翔一還想再打一會兒,遠藤拗不過他,從零錢包里掏出一枚百元硬幣,放在兒子的小手掌上。
唉!沒辦法!明天就要去另一個城市工作了,今天就好好陪兒子吧。
「等我五分鐘,馬上回來!」
「別跑,當心車,慢慢走!」
「OK!」翔一邊喊邊朝公園門口跑去。但他跑到半路時忽然想起了什麼,一個轉身跑了回來。
「爸爸……我告訴你一件事好不好?」
翔一咧開嘴,露出一對倉鼠般的小門牙。這孩子,跟我小時候一模一樣啊,遠藤心想。
「這座公園,會鬧鬼……」
「啊?」
「就是有幽靈呀!」說著,翔一張開雙臂,擺出怪獸的姿勢。這年頭的孩子,裝鬼時都不把雙手放在身前 。
「喂!喂!爸爸小時候也經常來這座公園玩,可從沒聽說過這種事啊。」
遠藤是小學二年級那年搬到這座公園附近的住宅區的。打那以後,他就一直在這座城市生活。搬來後他的父親在附近買了房子,遠藤後來繼承了這間房子,所以這裡可以說就是遠藤的故鄉。不過他今年都要在另一座城市度過,只能偶爾回來一兩趟。
「我可沒騙你哦!以前有個老婆婆經常來這座公園遛狗,後來她死了,但前兩天有人又在公園裡看見她了。」
「是嗎?可是爸爸不認識那個老婆婆,就算看見她,也不知道她是鬼啊。也許我還會跟她打招呼呢……」遠藤笑著摸了摸兒子的頭。
「要是那個老婆婆渾身是血呢?」
「別說了,快去買球吧。」
遠藤輕輕拍了一下兒子的頭,翔一誇張地喊了一聲,衝出了公園。
唉……淘氣包總算走了……
遠藤迫不及待地掏出口袋裡的香煙,坐在長椅上點了一根。
「抽一根煙會折壽十分鐘哦!」
每次在翔一面前抽煙,翔一都會這麼說,妻子也會給他臉色看,所以他平時從不在家裡抽煙。老煙槍的日子可真不好過啊。
遠藤深深吸進一口煙,猛地吐出,然後環視四周。
秋日午後,陽光普照。昨天天氣一直陰沉沉的,更凸顯出今天的陽光燦爛。空氣里的光粒子好像也比平時更多了。
仔細想來,這座公園的變化還真大呢。
標誌性的大號海螺型滑梯不在了,沙坑也從四角形變成了可愛的葫蘆形,木製的鞦韆變成了硬塑料的。企鵝形狀的飲水台變成了四角形的,彷彿簡樸的墓碑。
變化最明顯的是,當年的公園裡有更多的樹木,四周綠樹環繞。一走進公園,便會產生與世隔絕的密閉感。遠藤小時候並不討厭那種感覺,可不知何時起,公園的通透感變強了。當然,站在家長的角度看,還是這樣比較安全。
不過,公園改變了那麼多,怎麼人依然這麼少。大家總不會是被幽靈嚇跑了吧?還是說,少子化現象比自己想像的更嚴重?抑或許是,這年頭的孩子都喜歡在家裡玩,就算到了星期天也不願意出門呢?
幽靈……啊……
遠藤將燒短了的香煙掐滅在攜帶型煙灰缸里,遙想當年發生在這座公園裡的往事。
人們目擊到的老婆婆應該不是幽靈,遠藤有十足的把握。那種不可思議的現象,現在仍在發生。
忽然,三十多年前玩投球遊戲的感覺又回來了。有些癟的橡膠球衝進手掌時的重量感,把球丟回去時手上的黏膩感,一切的一切都顯得那麼清晰。
站在對面的,是遠藤的死黨阿町——町田隆男,他像往常一樣微張著嘴,等遠藤把球丟過去。
他是遠藤在許多年前見死不救的朋友。
那個秋日,天邊是一片色彩鮮艷的火燒雲。
遠處的垃圾處理廠與煙囪,在逆光下變成黑影,好似一把指向天空的巨大黑色手槍。
「阿狸啊,你知道熊貓是怎麼叫的嗎?」
公園裡就剩他們倆了。投球時,阿町冷不丁問了這麼一句。
遠藤的門牙有些突出,所以他的外號一直是「海狸」。而把「海狸」念成「阿狸」的只有阿町。
「不知道……不過熊貓跟熊是一個科,叫聲應該也差不多吧。」
「才不是呢。我親耳聽到過,相當可愛,是『嗷嗷』這樣的。」
「那不是海狗的叫聲嗎?」
「我沒騙你,就是『嗷嗷』叫的。」阿町胸有成竹地說著,還猛地吸了吸鼻子。
他肯定有鼻炎,一年到頭都在流鼻涕。他養成了用嘴巴呼吸的習慣,平時總是微張著嘴。
「等熊貓來了去聽聽看好了,要是熊貓不是嗷嗷叫,你就得給我一百萬!」
中國決定送兩頭大熊貓給上野動物園,全日本的民眾都想見上它們一面。遠藤家裡還有個上一年級的弟弟,也是成天嚷嚷著「大熊貓、大熊貓」。遠藤倒沒這麼有興緻,因為雜誌上的熊貓面部特寫看上去非常猙獰。
別看熊貓長得可愛,可它終究是野獸。誰說它只吃竹子了?它肯定會趁人不注意偷偷吃肉的……遠藤對此堅信不疑。
「對了,聽說中島會和家人一起去看。」
遠藤一提起同桌中島典子,阿町就胡亂投了一球。畫滿塗鴉的橡膠球撞上水泥駱駝的頭,往公園大門口飛去。
「喂!阿町!你在往哪兒丟啊!」
「不好意思,我走神了……」
遠藤邊發牢騷邊去追球。剛才那一丟,力道還挺大,橡膠球飛也似的衝出了公園。
「唉……」
橡膠球穿過公園門口的馬路,在刺刺屋的磚瓦牆上撞了一下,停住了。
所謂的刺刺屋,其實是一棟普通的民宅,但物主為了防小偷和野貓,在牆上粘了一排碎玻璃渣。在孩子的眼中,那棟房子顯得特別陰森恐怖。光是看著都會渾身作痛。
遠藤撿起小球,回到公園,只見阿町正背對著他,彎腰喝水。遠藤舉起小球,朝阿町撅起的屁股丟去。
砰!好響亮的聲音。
「好痛!」阿町笑著回頭。
「你怎麼一聽見中島的名字就亂投啊?好可疑哦!」遠藤推開阿町,也喝了兩口水。
「笨蛋!是碰巧啦!別亂說!」
阿町羞紅了臉,連忙否定。對小學四年級的男生而言,傳出這種緋聞可是相當要命的。
「話說阿町,你以前好像說過很喜歡麻丘惠是吧?中島跟她還挺像的呢。」
遠藤只是想開開玩笑罷了,誰知阿町竟然當真了。
「阿狸,我覺得反倒是你總在誇她啊,你是不是暗戀人家啊?」
「我才沒誇她呢!我哪句話在誇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