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望著濕淋淋的李望,意外得一時要屏住呼吸。如果悲傷也有重量,那麼李望此刻眼中的絕望簡直可以壓死一頭駱駝。
他獃獃地走進門來,像是對玉衡又像是對自己說:「我找到青花了!我找到青花了!」聲音嘶啞,分明之前曾經號啕,撕傷了聲帶。
「她……在哪裡?」玉衡約略猜到,必是青花已經遭了意外。
李望跌坐下來,拉開夾克拉鏈,從懷裡掏出一隻花瓶來:「在這裡。」
那是一隻通體純白晶瑩光潔的瓷瓶,真正薄如紙,白如玉,托在掌中,柔膩微涼,彷彿貼著某人的肌膚。
玉衡不明所以地接過,忽覺得背脊發寒,一股森然之氣遍布小屋,彷彿李望把雨幕帶進了屋中。
「這花瓶……」
「這是青花。」李望直勾勾地望著玉衡,一句一頓,咬著牙說:「青花死了!兇手是小麥!他侮辱她!殺死她!把她的骨頭燒成灰!把她的骨灰燒成了瓷!她就在這隻瓷瓶里!這就是她!」
天雷滾滾,一陣陣轟隆隆似要掀翻屋頂。李望忽然嚎叫起來,像一隻受傷的野獸。
玉衡完全不能動彈,李望的每句話都是一聲霹靂,炸得她幾乎要昏過去。世上怎麼會有這樣殘忍的罪惡!她完全理解了李望為什麼會這般失神落魄,形如喪屍。他尋找青花十年,怎料想找到的竟是這樣一個答案!
早知真相如此慘烈,是否寧可永遠無知?
李望直著眼睛在小小屋子裡走來走去,喃喃說:「我本來想去瑤里古鎮的,去龍窯,去找青松,可是不知怎的走岔了,竟來到思溪……」
他像一隻困獸在籠中疾走,越走越快,終於,走去沙發那裡坐下,直接倒了下去。
玉衡只當他暈倒,忙過去扶起時才發現他只是累極睡著了,可是額頭滾燙,雙頰通紅,呼出的氣息灼熱炙人。她費儘力氣幫他剝下濕透的外衣,又用浴巾替他擦乾頭髮,這才下樓去找老闆娘另要被褥鋪蓋。
老闆娘笑得很曖昧,分明在說「就知道漂亮女人守不住,才幾天就有男人了。」
玉衡並不解釋,又要了兩片退燒藥上樓,研碎了拌在水中,服侍李望喝下。他昏沉沉由著她擺布,聽話得像個孩童。可是整張臉皺皺的,蹙積著莫大傷痛悲愴,又彷彿已經有八十歲。
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她和他,都是特別多災難的人。
這一夜,玉衡並沒睡好,時時聽見李望夢囈。他每次喊「青花」,她都會立刻驚醒,奔過去為他更換覆在額上退燒的冷手巾,醒醒睡睡間,幾乎把青花當成自己的名字。
直到天蒙蒙亮,她才朦朧睡去,卻一直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輕輕喊「青花,青花」。朦朧中,她看見自己走下樓,彷彿在赴一個約會,卻不知道要去見誰。
飄飄忽忽,徑自來到通濟橋邊,看到有人坐在那裡垂釣。於是她想起來就是要來見他的,她在他身邊坐下來,將頭擱在他肩膀上,輕輕喊「楚雄」。可是看真切了,那人卻是李望。
於是她想起來自己叫青花,是個高中生,暑假裡第一次同李望相約來思溪。她在那裡畫了一張速寫,是對岸的小橋流水人家。那家人姓葉,二兒子過繼到昌南後改姓楚了。這一天他也剛好回了思溪,看到這對戀愛中的小兒女,還問他們要不要一起搭車回昌南。
她說不行,她得回瑤里,李望倒是可以同車的。但李望不願意這麼早跟她分開,寧可去搭末班車。
他們隔著小河對話,互相擺了擺手,就那樣錯身而過了。從此再也沒有見面。
在夢裡,她模糊地想真是錯啊,如果當時答應了楚雄,三個人一道回昌南,也許後面的事就不會發生了。可是偏偏沒有。命運的轉彎,有時就是那麼無奈。他們並沒有做錯什麼,卻像車子行駛在高速路上軋了一個小石子,車輪飛速打滑就此偏離了方向。
搖搖蕩蕩,恍惚已是過完暑假返校時,才出村,遇見鄰居小麥上山去龍窯。小麥一直對她有意的,每每見了便瞎三話四纏不清,往常她總不大睬他,今天卻惦記著要送李望禮物,拿出那幅速寫來問小麥能不能幫忙燒件瓷器。他碌碌地轉著眼睛,一口答應下來,請她隨他去山上參觀麥家龍窯,說是那裡有一批剛出窯的瓷器,可以讓她參照著訂個樣式。
就這樣,她跟著他上了山,去了龍窯,遭了毒手。
這時候玉衡又覺得自己重新變成了局外人,又似乎一分為二,靈魂飛在半空,看著青花跟隨小麥一步步走上山,去到那萬劫不復之地。
她對著她喊:「不要聽他的,不要跟他去!」
她看著她奮力抵抗,被他掐著頸子直至窒息。
她輾轉著,魂與肉再次合二為一,大聲呻吟,直至被人推醒:「玉衡,醒醒,醒醒!」
她睜開眼來,看到李望關切的眼睛,不禁羞赧。竟然反過來要病人照顧自己。
「做噩夢?」
「吵醒你?」玉衡撐著胳膊坐起,只覺半邊身子發麻,原來是睡姿有問題壓迫了心臟,造成呼吸不暢。她伸手探他額頭溫度,欣慰地說,「退燒了。」一副老姐口吻。
李望在她身邊坐下來:「昨晚多承你照顧。」
「青花……」
「已經結案了,警局同事會跟進。」李望搓一搓臉,三言兩語交待過程,「鑒證科同事起初拿到楚雄的那隻青花瓷瓶時,只當成一般現場物證來對待,注意力全在追查來源上。直到前幾天我從麥家龍窯挖出一批瓷器,另帶了兩件瓷回城請求鑒證科詳細鑒定,才知道骨瓷的成分居然是人骨……」
他哽咽起來:「我,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青花爸媽……」
玉衡的心一陣刺痛,回想起離開西安的那個黃昏,她在陽台上畫日落,突然接到一個電話——那種剎那間天昏地暗世界崩潰的感覺,只有她才最明白。這也是李望會在偵破後只想要找她傾訴的緣故吧?青花已經失蹤十年,她的家人早已接受這不幸的事實,而今真相大白,卻是如此殘忍,他們承受得了嗎?
「抓到人了嗎?」
「警局立刻出具拘捕令,將麥家父子分別緝拿。看到那批瓷器,小麥立刻便招了。青花返校那天,遇到了小麥,她拿出那張思溪的速寫給他看,問他能不能幫忙畫在瓶子上,說要送給男朋友做禮物。她笑著,說她的男朋友有多好多有趣……」
李望說不下去,但是後面的事玉衡已經全知道了。她在夢中看見了一切!那小麥引著青花跟他一起去到龍窯,妒怒交加,獸性發作,竟狠心將青花掐死,不但凌辱她屍身,還將她挫骨揚灰,將骨灰混在瓷土中,燒成了青花瓷,就此毀屍滅跡。
青花的靈魂,經過1700度高溫的燒煉,被永遠封塵在一個個的骨瓷瓶子里。
那以後,小麥就得了夢遊症,時時半夜起來,一個個撫摸著花瓶,眼睛直直地望向虛空,自言自語:「青花,這是你的頭,這是你的手,這是你的腿……」
他的怪異舉動被老麥發現,聯想起鄰家閨女青花的突然失蹤,再想想兒子以往對青花的迷戀,也就約略猜出了端倪。他把小麥帶到龍窯,綁在樹上逼問,然而當小麥真的親口承認了事情經過時,老麥卻崩潰了。他想不到自己會生出這麼個喪心病狂的惡魔,可這畢竟是他的獨子,他怎麼也不忍心讓兒子為青花陪葬。
於是,他親手推翻了麥家龍窯,帶著兒子避到昌南,自己守著一間小店過活,兒子則去工廠做工,從此不許他再碰瓷器,並對外隱瞞兒子會燒瓷的往事,以為就此可以將一段殺孽塵埋。
一晃十年,就當老麥父子都快忘記這段往事的時候,楚雄隨谷好問參觀麥家倉庫,誤打誤撞選中了繪著思溪通濟橋和葉家老宅的青花瓶,思鄉情切,不惜代價非要買下那隻瓷瓶。老麥明知不妥,斷然拒絕。可是楚雄念念不忘,再次找上門來。為了拉住大客戶,老麥到底還是將瓷瓶賣了,誰想到就這樣引來了李望,竟然順藤摸瓜,不依不饒,一直追蹤到廢棄十年的麥家龍窯。
如果從一開始麥家父子就將那批瓷器埋入地下,如果他堅持不肯賣給楚雄,如果楚雄沒有發生命案,如果查案的人不是李望——也許真相永遠都不為人知。但是他們偏偏把整批骨瓷帶去了昌南,以為藏在城裡倉庫才更安全;直到李望找上門來,他們才決定把瓷器運回思溪埋入地下,誰知道又被青松看到——越想埋得深,反而暴露得越快。
是運氣不好?是百密一疏?
不,也許一切並非巧合,也許註定水落石出。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麥家父子還青花一個公道的時候到了!
李望看著窗外:「雨下了一整夜,像哭。我不敢閉眼,一閉上眼睛就看見青花在拚命掙扎,而我卻幫不了她!如果不是為了我,如果不是想做那隻花瓶送給我,她就不會死。你明白嗎,玉衡?那花瓶不是楚雄送給你的禮物,是我的,是青花給我的!是我的!」
「就給你。」玉衡已經完全不想爭了。那隻花瓶,竟牽扯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