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入土難為安

在葉英帶領下,裴玉衡正式跪拜葉家祖宗牌位。

左鄰右舍聽說葉家二兒子的骨灰要認祖歸宗,都當成一件大事,主動迎上門來要求幫忙,又紛紛邀請葉英回家喝酒。然而葉英不願麻煩人,只在村委會留下錢來,請村長幫忙請人開墳,自己卻住到鎮上賓館去,避開一切寒暄,說是隔兩天下土時才回來。

反而是玉衡留下來,仍然住在上次的通濟客棧,每天看著人破土挖墳,又拿出錢來請通濟的老闆娘幫忙置酒,備辦豆腐飯,答謝村長和幫忙的鄉親。

兩杯下肚,老村長便感慨起來:「這葉家兩小子是我看著出生的,要說當年葉老二過繼去昌南時,還是我寫的過繼文訂;到了葉老大結婚迎親,也是我主的婚;沒想到現在又看著二小子落葬,這才叫白髮人送黑髮人啊……」

原來江西鄉下仍然流行土葬,山上劃分了地界,各家圈出祖墳地盤,專等同宗同脈回來葉落歸根。

村人們附喝著,一邊感慨楚雄英年早逝,一邊又忍不住批評葉英:「雖然說從小過繼,到底也是一奶同胞的親兄弟,還是孿生呢。如今弟弟過了身,難得葬回祖墳來,做大哥的倒這樣冷淡,什麼都交給弟媳婦主辦。都說兄弟如手足,夫妻如衣服,現在怎麼說?」

玉衡不說話。她心裡也覺得事情怪異,這葉英分明是不想同任何人多說一句話。他究竟還有多少事隱瞞?

席終人散,玉衡幫著老闆娘收拾桌椅,又不住道謝。老闆娘自知道了玉衡新身份,比上次越發熱情,絮絮道:「你上次過來,我們就議論來著:那麼美麗的一個女子,卻那麼愁苦,有什麼事值得這樣傷心?我本來還猜是失戀或者失業了,我男人說:嘿,美女哪會失戀,更不愁賺錢。他猜你可能得了什麼病,哪裡會想到竟會是喪夫呢?就更沒想到你尋的是咱村葉老二了,難怪上次你一直問我葉家老房子的事。」

玉衡悲哀。她以為她掩飾得已經很好,原來陌生人也看得出她有多傷心。相比之下,葉英的確冷漠。

但也不是全然不聞不問。

臨晚,葉英打電話來,說要盡地主之誼,約玉衡明天四處走走看看。

玉衡其實無心賞景,但既來之則安之,而且也想同葉英多聊些楚雄的故事,便鄭重答應了。這葉英雖然很冷淡也很少話,但是玉衡同他在一起,仍然有種難以形容的親切感。

都說孿生兒會得心意相通,如今英雄兩兄弟幽明異路,是否也還會有某種特殊的聯繫呢?他們分裂自同一卵子,長達九個月的親密相處,直到後來分開各自成人。然而,當一個離去時,會否留下某些信息能量,重新與自己的分體合二為一?

玉衡胡思亂想,一夜未能安眠。第二天一早,葉英打來電話:「可以出門了。」

「可是今天下雨……」

「又如何?」

玉衡心頭微微一動,這語氣好不像楚雄。她立刻披上風衣出門,看到葉英那輛黑色桑塔納已經等在路口。

葉英向她建議:「我們先去曉起,然後是江灣、汪口、江嶺,婺源東線一日游,如何?」

「你拿主意吧。」

葉英忽然看她一眼,不說話,加把油將車駛開去。

玉衡也在心中暗暗感慨,往時她同楚雄在一起,吃飯,看戲,遊玩,總是他負責找節目,而她最常說的話就是「你拿主意吧」。

以後,她都沒什麼機會再說這句話了。

曉起分為上曉起和下曉起,村民鄰水而居,進入村口首先就是並肩比鄰的兩座豪宅「禮耕堂」和「繼序堂」,為光緒年間婺源首富兄弟倆汪允璋、汪允圭所有,屋內12根方柱,全部取材於價值百萬的一級樹種紅豆杉;梁木則是銀杏木。門罩上的磚雕被稱為「江南第一雕」,精雕細鏤,鬼斧神工。

葉英說:「第一次來下曉起時,最多三四歲吧,那時我們父親還活著,一家四口來逛集,走到這裡,爸爸指著說:將來你們兩兄弟富貴了,也回來建這樣兩座大宅子,那才叫威風呢。」

「江西富紳蓋房子的概念與北方很不同,好像並不在乎房子有多大,功夫都用在材料和刻鏤上了。」

「是這樣嗎?這我倒沒想過。到底是畫家,眼光和思維方式都與眾不同。」

「你怎麼知道我是畫家?」

「哦?」葉英呆一下,「聽玲瓏說的吧,要不就是警局的人說的。二樓是舊時候小姐的繡房,你上去看看?」

他並不想就這個話題糾纏下去。

玉衡滿腹狐疑,卻也不便再問,遂沿著仄仄的樓梯登上二樓。也是一色的雕花窗欞,從窗口望下去,僅僅可以看到外面人家的層層屋檐和自家的小小一方天井——從前的小姐,就是坐在這裡默默地看著自己的兄弟大搖大擺地進進出出,一邊艷羨男丁的自由,一邊手不停針地守著自己的光陰的吧?

「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生活,對於今天的女子是無法想像的。然而在舊時,這就是她們的一輩子,「光陰」不是一個大而化之的形容詞,而變成了實實在在的物質名詞,因為她們是這樣清晰地看著照進院落的這一束太陽光一點點西移,從明到暗,直到點燈時分——於是一天就這樣過去,明天再周而復始。

玉衡打了個寒顫,又扶著牆慢慢下樓來。

葉英帶她來到一座古老祠堂,故意先不進門,卻繞到後牆,指給她看一座封死的小小門洞,考她:「猜猜這個門從前是做什麼用的?」

「狗洞?」

「不是。」

「那麼是廚房後門?」

「難道是人死之後棺材出入的地方?」玉衡以為這次一定猜對。

不料葉英公布答案:「都不是,是給女人走的。」

從前的女人這樣沒地位!玉衡氣結,悻悻地說:「不該封死,留給男人走!」

葉英笑了,推開祠堂門引她進去。這座葉氏宗祠始建於唐代末期,重建於明代末期,後經不斷翻修得以保存,直至今天,總有三百多年的歷史了。如今又在翻修,空蕩蕩庭院里,靠牆堆著木材,地面鋪滿木屑,踏上去軟軟的,聞得到刨花的香味兒,感覺十分古雅,彷彿一步步踏進歷史深處。

玉衡感喟:「從前同楚雄去英國旅遊,在福特拉斯小鎮參拜莎士比亞故居,不過是普通的兩層磚樓,卻修整得非常完整漂亮。那時候曾經感慨中國的土木建築經不起歲月侵蝕,兩三百年的建築十分罕見,就連故宮也是千瘡百孔。這次來江西,才讓我意識到自己真是坐井觀天,原來在山村裡保留著這麼多的老房子,也真慶幸他它們遠在山村,才躲過了浩劫洗禮。」

「不錯,雖然很多老建築的精美木雕都被剷平破壞,處處留下那場革命的孽跡,但比起很多大城市來,總算是輕傷了。」

玉衡非常後悔沒有帶相機出來,這雨中的古老祠堂無一處不是良辰美景,幽艷鉤沉。而且,葉英確是個好導遊,他似乎非常了解她喜歡什麼,想看什麼。

葉英說:「那邊有棵千年古樟樹,都說許願很靈的,我帶你去。」

其實玉衡對這些迷信傳說倒是向來沒大興趣的,但葉英介紹說:「樟樹易活,但是很難成材,十樟九空,哪怕只是生長過程中斷了一根枝子,弄成疤洞,整棵樹都會從這裡爛下去,形成一個樹洞,作為木材來說也就廢了。小時候我們常藏在樹洞里玩,夏天時可以睡在樟樹洞里乘涼,覺得很開心。長大了再回想起來,才覺得那些樹其實很可憐。」

「豈止可憐,簡直慘烈呢。」玉衡第一次聽到「十樟九空」這句話,不禁再三回味。多麼追求完美的樹,只要受過一點傷,就寧可整棵樹空掉。這樣想來,能夠成材的香樟樹真是不易,難怪樟木箱子那樣尊貴。

到這時候,她已經清楚地覺知,雖然葉英沒有殷勤的話語,卻一直在努力逗她開心。

走出村口,果然看到壯茂的老樟樹下有很多人拈著香在繞樹慢行,葉英說,繞樹三圈,願望會得實現。

玉衡因為剛剛獲得的知識,對老樟樹油生敬意,且也難卻葉英盛情,便也去買了香來繞樹走著。慢慢走了一圈,卻發現腦子裡空空的。楚雄已死,縱然她繞樹百匝,他也不可能活轉來。如此,又有什麼願望好許?

婚姻亦如香樟,哪怕只是斷了一根枝子,也可以慢慢裂成一個巨大的樹洞。更何況,她的婚姻不是折枝,而是直接雷劈腰斬,她的心,比樟樹洞更加空落荒涼。

她沒能繞完三圈,就半途而廢了。正如同她的婚姻,走不到頭。

葉英問她:「你許了什麼願?」

「沒有。」

「為什麼?」葉英努力開玩笑,「你是一個知足的人,沒什麼願望可許?」

「不,是我太貪婪,天下所有的神集中力量,都不可能使我願望成真。」

葉英明白過來,不再問。

然而玉衡卻又突然推翻自己的話:「不過,我好像看過埃及神話里,有位女神可以做到。」

葉英自自然然地介面:「她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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