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古鎮疑雲

「青花」是一家主題酒店,不僅整個酒店裝修風格處處突出青花瓷特色,且在二樓特辟出半層做陶藝吧,為客人免費提供陶土與模具,客人做完的工藝品,可以送到電子窯里統一燒制,塗上釉彩留作紀念。

不過,燒出來的只能是陶,不是瓷。

玉衡住進來後,每次出出進進看見宣傳海報都不由心動,卻一直沒有興緻嘗試。昨晚聽了李望的故事,今天又跑了半日畫坊街,對陶瓷忽然產生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感,不禁想親手試驗一下如何捏陶制陶。

穿著青花旗袍的美麗女服務生將玉衡引進陶藝吧,分給她一大塊半成品陶泥,又指著循環播放的電視節目說:「照著上面的指示練習就行了。先練習揉泥,然後放到轉床上拉坯,拉壞了可以重來,什麼時候成型了滿意了交給燒陶師就行。」

玉衡挽起袖子開始捏泥,說也奇怪,那柔軟濕涼的黏土從指縫中一鑽出,便有種說不出的舒適感倏然傳遍全身,讓四肢百骸都放鬆下來。玉衡這才發現,這些天來自己綳得有多麼緊,這會兒簡直想要上一車箱濕泥,直接跳進去裹遍全身,懶懶地睡上一覺。

都說泥土是母親,這形容真是沒錯。在人類最無助最疲憊的時刻,泥土帶給身心的安慰是無以言喻的。玉衡後悔沒有早一點來這裡。

但是想把那些泥土揉捏成型可真不容易,太干或者太濕,太硬或者太軟都不行。玉衡細心聽電視里解釋:揉泥可以令粘土緻密,不僅增加粘土的柔韌性和可塑性,降低收縮率,還會直接影響陶藝的燒成率與收縮率。如果揉泥的方法不恰當,令泥團中有空隙、氣泡,不僅收縮率增加,而且燒成時表面會鼓起。

在玉衡量右手邊是一對年輕戀人,玩了一會兒陶泥不耐煩了,開始嘻嘻哈哈地拍照,男孩子走過來:「請幫忙拍張照片好嗎?」

他們模仿的是《人鬼情未了》里的經典畫面,女孩扶住手拉坯上的陶土模型,男孩在背後環抱著她,兩張臉在鏡頭裡燦爛微笑。這造型其實相當泛濫,但玉衡還是深深感動。

「咔嚓」一聲,兩人的笑臉定格在鏡頭裡,玉衡遞過相機:「祝福你們永遠相愛。」

「謝謝。」年輕人嘻嘻哈哈,手拉手走了。丟下轉床上一個未成型的泥坯,軟趴趴躺在那裡永不超生。

另一邊,是位母親帶著孩子在捏泥,一邊教孩子念兒歌:「捏,捏,捏泥巴,一捏捏個胖娃娃。胖娃娃,太淘氣,捏個黃牛來耕地。黃牛站著不肯走,我來捏個小花狗。小花狗,尿了褲,我來捏個小白兔。小白兔,不會跳,我來捏個小花貓。小花貓,不穿鞋,我來捏個豬八戒。豬八戒,肚子大,一口吃個大西瓜。」

小孩子開心地笑了,玉衡的眼淚卻撲簌簌落下來,她再也沒有機會跟楚雄一起拍照,做陶瓷,生兒育女,再教他們的兒女捏泥巴或是跳芭蕾了。

想到芭蕾,她不由又想起了何玲瓏,此時何玲瓏在做什麼呢?

何玲瓏與葉英此時正在警察局裡分頭接受問訊。

給何玲瓏做筆錄的是方方,然而她得到的最多答案就是「不知道」。

「是不是葉英殺了楚雄?」

「不知道。」

「他去找楚雄沒有告訴你嗎?」

「沒有。」

「他是怎麼知道楚雄住在哪家賓館的?」

「不清楚。」

「他見過楚雄後跟你說了什麼?」

「我根本不知道他們見過面。」

「那你為什麼要隱瞞葉英在昌南,撒謊說他一直在外地?」

「他讓我這麼說的。」

「他讓你這麼說,你就沒有懷疑?」

「最近發生了這麼多意外,我想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就照說了。」

「葉英為什麼跟蹤裴玉衡?」

「不知道。」

「他租車的事你總知道吧?」

「不知道,他從沒有開車回家。」

「你跟楚雄談了四年戀愛,臨畢業卻嫁給葉英,他們兩個人是什麼關係?」

「是兄弟。」

對於這一點,何玲瓏無法再回答不知道,清楚地交代說:葉英和楚雄本來是一對孿生兄弟,婺源思溪人,家境貧困。父親過世得早,母親獨立撫養兩個兒子十分吃力,加上楚家是遠親,一再保證說雖然需要兒子承繼香燈,但不會斷絕他們母子關係。於是在孩子五歲那年,母親將二兒子葉雄過繼給楚家,從此改姓楚。但楚雄很孝順,常常回鄉探望,就在楚雄大學四年級寒假期間帶女朋友回鄉探親時,何玲瓏認識了葉英,就此天雷勾地火,移情別戀。楚雄為此十分傷心,畢業後遠走西安,從此與家人失去聯繫。直到半年前兩個人在街上偶遇,彼此交換了電話號碼。這次楚雄來昌南,打電話約了何玲瓏見面,但是沒見面就已經死了。雖然何玲瓏也多少懷疑這件事跟丈夫葉英有關,可是葉英不說,她也就不問。

方方看了一遍記錄,有些不滿意,忽然想起與李望的對話,遂換個角度再問:「你和楚雄是大學同學,有深厚的感情基礎,他的條件明明比葉英好得多,為什麼你會嫁給哥哥而不是弟弟呢?」

何玲瓏微笑:「感情的事,哪能像數學題一加一等於二這麼有規律可講,你知道一見鍾情嗎?我對葉英就是那種感覺,看見他第一眼就知道:這才是我要找的人,就是他了。」

方方忍不住追問:「怎麼能知道呢?怎麼能知道你的選擇沒有錯呢?」

「你的心會告訴你,眼睛也會告訴你,每一口呼吸都會告訴你。」何玲瓏的眼神變得迷濛,「當你看到他的時候,心跳會突然靜止,然後便狂跳起來,眼睛看著他,會害怕被他發現,卻又無法從他身上挪開,呼吸變得很緊很緊,生怕被他聽見,恨不得屏住呼吸。好像什麼都看不見了,可是周圍的一花一葉都記得很清楚,就像電影定格一樣。隔了多少年,那一天那一刻的情景也會歷歷如新,連空氣里的花香都聞得到。」

方方只覺蕩氣迴腸,為那種形容而神往,一時忘記自己身份,輕輕說:「那多好。」接著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輕咳一聲,再問,「你這樣愛你丈夫,那麼他要讓你撒謊的話,你也會照做吧?」

「你說呢?」何玲瓏反問,「我說會,就等於承認我說謊;我說不會,你也會懷疑我撒謊。對嗎?」

方方氣結。這何玲瓏綿里藏針,竟是個厲害角色。楚雄的前女友和現任妻子,真是一個也不簡單。她沉下臉,「今天就到這裡,在這裡簽個字,以後有事再找你。」

葉英由蔣洪親自詢問,不等多問,已經痛快地交代了全部過程。

「我和楚雄是孿生兄弟,雖然我姓葉,他姓楚,可我們的感情本來是很好的。但是因為玲瓏的關係,楚雄一直不能原諒我,獨自跑去了西安。這次他和玲瓏重新聯繫上,本來也是瞞著我的。那天我提前回家,看到來電顯示有個不認識的手機號,就順手撥了回去,才知道楚雄來昌南了。於是我就去酒店找他,敲門沒有人應,門又是虛掩的,我就推門進去了,看見他躺在地上,我上前又推又叫,才發現他已經死了。我嚇壞了,心這要是被人發現肯定以為是我殺的,又想著屋裡到處都是我的腳印和指紋,過後肯定說不清了,就把指紋抹了一遍,可是想想又不對,就又抓著楚雄的手胡亂按了指印後跑了。經過工人房的時候,正好有人從對面過來,我一時害怕就躲進了工人房,看到裡面有工作服就換上了,等人過去我才出來。」

「你怎麼會知道酒店有秘道?」

「本來不知道,上來的時候剛好看到電梯門開著,有人在修電路,我圖近便就從那裡下去了。」

「那你為什麼要跟蹤裴玉衡?」

「最開始跟著她是因為想知道案子查得怎麼樣了,也有點好奇這個弟妹長什麼樣兒,後來知道她撞了車,覺得於心不忍,怕她再有危險,所以就跟著她了。」

「這麼說,你倒是好心,為了保護她了?」

「也不是,就是兄弟死了,我心裡不好受,又害怕被牽扯進去,也不知道能做點什麼,就忍不住跟著弟妹了。」

蔣洪忽然一拍桌子:「別再演戲了!分明就是你發現楚雄跟何玲瓏藕斷絲連,心懷不滿,於是找到酒店殺了楚雄,現在又跟蹤裴玉衡想殺人滅口。」

「你這是冤枉我!」葉英叫起來,「你看,我就知道要是實話實說,你們肯定會冤枉我,所以才要跑的。」

「那你知不知道破壞兇案現場、偽造證據,也都是嚴重的犯罪?」

「知道,所以一開始瞞住了,後來就只好一路瞞下去了。」

「你怎麼能證明自己是在楚雄死後才進入酒店的?」

「我不能證明。」葉英攤開手,「可是你們也不能證明是我殺了楚雄啊。」

讓蔣洪惱火的是,葉英說得沒錯。他們掌握的惟一證據只是葉英曾經進入酒店並離開,如果不是葉英自己交代,他們甚至無法確定他曾經進過楚雄的房間,更沒有直接證據說明他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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