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很快找到了,乃是本市一個很有名的瓷器收藏家谷好問,今年67歲,因為之前曾與楚雄交手過一隻宣德年間的青花瓷瓶而結怨,至今提起,老頭兒猶自憤憤不平,一張酒糟臉脹紅如塗脂,看上去很是趣怪。
「楚雄這小子心術不正。」谷好問氣哼哼地說,「他說要布展,從我手裡騙走了一隻最好的宣德青瓶,回頭還給我的卻是贗品。」
「這是發生在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半年前,他們公司承辦了一次瓷器文物展,算是這次國貿展的預演。他說需要一些真正的名瓷撐場面,還說這是為了弘揚中國瓷文化,說得天花亂墜的,哄得我一時高興,就把瓶子借給他了。誰知道展會結束,他竟然還了一隻贗品給我,還一口咬定說就是我那隻瓶子。」
「真品和贗品的價值相差多少?」
「差多少?一個天,一個地!」說起瓶子,谷好問打開話匣子,口沫橫飛,「昌南瓷器行收藏界的人,誰不知道我收的都是真品。瓷器行里一直有『整清破明』的說法,就是說有件清代的完整瓷器還容易,可誰要擁有一件明代的完整瓷器就難了。一隻宣德年間的青花瓷瓶,哪怕破口裂紋鑲補過的,拍賣行里叫價也不會低於三百萬。像我的那隻『玉壺春』,至少價值一千萬。贗品是什麼?宣德瓶的瓷片兒也比它值錢一百倍。」
一千萬,足以構成一千萬個殺人動機了。
蔣洪心中有數,循序漸進:「你怎麼能證明楚雄換了你的瓶子呢?」
「這還用問嗎?要說他那瓶子做假也做得夠瓷實了,可是蒙外行可以,想蒙我?門兒都沒有。宣德青花瓷釉,用的青料叫蘇麻離青,是當年鄭和下西洋從波斯帶回來的進口青料,用這種料燒出來的瓷器,釉面色澤深沉濃艷,自然暈染,融在釉中就像深入胎骨一樣,在燈光下特別晶瑩,就像鑽石一樣有三角形的光,用這種青料描繪的青花紋飾,那是獨一無二,無法模仿的。可惜這種料在明代成化年間就消失了。連料都沒了,你想成瓶該多有限?還要傳到今天,還要完整無損,那簡直就是國寶級的收藏。我怕被博物館收了,平時很少拿出來給人看……」
蔣洪打斷他:「既然你連給人看一眼都不捨得,又怎麼會借給楚雄布展呢?」
「這不是那天喝酒了嘛!俗話說酒逢知己千杯少……」谷好問說到這裡,自己回手打了自己一個嘴巴,「呸!誰是知己?是我瞎了眼,才把那姓楚的小子當知己,聽他吹噓自己見過好瓷無數,又說能一眼甄別宣德瓷的真假,我一時高興,就亮了寶貝讓他開開眼。誰想到那以後就被他粘上了,天天纏著我說要借瓶子。」
「於是你就借了?」
「起初是不答應的。可是架不住他軟磨硬泡,有一天喝了酒,一高興就答應借給他了。沒想到好心換個驢肝肺,姓楚的竟然會拿『西貝貨』坑我,還非說我當初收的就是仿品,是我自己打了眼。損失一千萬還沒什麼,但我老谷大半輩子的名聲不能損啊。我是誰?打了一輩子鷹,還能被鷹叼了眼?」
蔣洪想起裴玉衡說過,因為不久前出了件意外,公司立了新規定,所交接的瓷器不再經過採購人之手,而直接由廠家託運到展會。看來,所謂「意外」指的就是這件事了。
「既然這花瓶那麼貴重,你出借前沒有經過鑒定,辦理正式的移交手續嗎?」
「簽了合同,不過合同上只寫明出借宣德瓶一隻,當時我喝了酒,也沒留意這些。誰知道過後律師說,宣德瓶的概念很含糊,因為合同上沒有註明是宣德年間燒制的瓶,還是現代仿製的宣德瓶,加上我們交接時又沒有第三者,所以連庭都沒開就撤案了。我咽不下這口氣,這不,聽說姓楚的還敢來昌南,就上門找他理論了。」
「他不肯承認,你就殺了他?」
「殺,殺了他?」谷好問愣住了,「楚雄死了?你們找我來,不是為了調查宣德瓶的事?」
「別裝糊塗!」蔣洪厲聲說,「就在你到賓館找楚雄的當天下午,他的屍體在賓館房間被發現。有目擊證人證明你進門後對楚雄大吵大鬧,酒店監視器也拍到你進門的時間,剛才你自己也口口聲聲說跟他沒完,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什麼話說?」
「沒有,我沒有殺人!」谷好問慌了,一張酒紅臉迅速褪色,彷彿大海退潮一樣,露出沙灘般的蒼白,「我就是推了他一下,這,總不會死人吧?」
「你推了他?怎麼推的?他當時表現如何?你說清楚!」
「他不承認換了我的瓶子,我氣不過,就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倒了,撞在桌肚子上。他抱著頭說頭疼,也不敢還嘴,我看他那個熊樣子,覺得吵下去也沒用,罵了他一頓,就走了……我哪裡想到他就那麼死了呢?我要是知道那麼一推,就能把人推死,打死我也不會去找他的。」
「去酒店前,你是不是也喝酒了?」
「是,是喝了點酒,不過不多,腦子可是清醒的。我走的時候,姓楚的還活著,就是摔倒了,撞了一下,絕對沒有死,怎麼就會死了呢……」
「因為他患有腦部蛛網瘤,很可能是由於你的推撞,剛好使蛛網瘤破裂,因此致死。你看一下記錄,沒問題就在這裡簽個字,按個手印。」
谷好問篩子一樣發起抖來:「就因為我一推,就死了?我殺了人?我真的殺了人?法庭會判我誤殺嗎?我真的就只是罵了他幾句,推了他一下,真沒想殺他……」
「最終結果,還要等待法庭判決。」蔣洪起身召喚刑警,同時正色宣布,「谷好問,由於你涉嫌謀殺楚雄,現在正式拘捕你。」
這麼快就確定了犯罪嫌疑人,眾刑警都覺得異常輕鬆,起鬨地圍著蔣洪說:「蔣隊,這麼斷案神速,肯定會得嘉獎,晚上犒勞大家一下吧。」
「還有一堆報告沒寫呢,哪裡就談到結案了。」蔣洪依然擰著眉頭,「雖然是誤殺,但是牽扯到的人卻多,還有陳升這小子,他有意給楚雄下套,指使李明明色誘楚雄,很明顯是想坐享漁翁之利,雖然和楚雄的死沒有直接關係,卻有預謀有計畫,間接導致其死亡。來龍去脈,還得再審訊一次,把談話筆錄做仔細了,這都是將來斷案的證據。而且我懷疑,他既然是楚雄的同事,跟谷好問說不定也認識,宣德瓶的事,說不定和他有關,這個也要再審。還有那個總經理王博,對這花瓶的事也肯定知道,最好也再傳訊一次。」
正好李望進門,聽見「花瓶」兩個字,立刻豎起耳朵:「那隻青花瓷瓶有消息了?」
「是青花瓶不假,不過是另外一隻瓶子,宣德瓶,名兒好聽得很,叫玉壺春。」方方迎上來,笑問,「你好像對花瓶特別感興趣,怎麼樣,今天有什麼發現?」
李望滿臉沮喪:「發現多了,比如什麼叫釉上彩,什麼叫釉下彩,什麼叫軟彩,什麼叫硬彩,還有油彩,水彩,粉彩,鬥彩,釉里紅……總之惡補了一大堆瓷器知識,關於這隻花瓶的來源卻是沒任何進展,我明天再找瓷器協會的人問問吧,說不定等這案子破完,我也成了瓷器專家了。」
「不用問,案子已經破了。」蔣洪簡短地說,「這案子看上去複雜,其實很簡單:看來這個楚雄壓根不知道自己有腦瘤,卻被谷好問這一推給撞破了,又好死不死地喝了李明明下過葯的酒,導致腦瘤破裂,失救致死。所以兇手其實有三個人:陳升、李明明、谷好問。至於怎麼判,就看法庭的了。」
「酒、色、財、氣,齊全了。」方方嘆息,「想想谷好問也真夠冤枉的,明明是受害者,卻變成了殺人犯。看他以後還敢再喝酒不?」
「案子破了?」李望有些愕然。就這麼簡單?他只覺得有哪裡不對,卻說不上來。
為了確切地記錄所有犯罪嫌疑人進出酒店的時候,蔣洪調出錄相,又召集全體同仁重看一遍,一邊在板報上做著記錄。
兩點五十二分,打扮妖艷的李明明走了進來,路過大廳中間的穿衣鏡時,還特地停了一停,顧影自憐。
方方低低說:「騷貨。」
李望看了方方一眼,女人詆毀起女人來,特別用力。
四點零五分,谷好問出現在鏡頭裡。
接著是一段空白,由於線路維修造成的暫時停錄。
重新有畫面時,已經是四點二十五分,很多人進進出出,但沒有與案子相關的人。直到四點三十分,楚雄進入鏡頭,他顯得有點遲疑,在大廳站了一站才往電梯走去,似乎在辨認方向。
五點十分,陳升回來了,一副急匆匆的樣子,手按著小腹,一路小跑,儀態全失。
蔣洪將關鍵畫面定格,分四格同時排列在屏幕上:李明明、谷好問、楚雄、陳升。三個罪案嫌疑人加上死者,各據一格。
他們形態各異,可是神情都一樣扭曲,充滿了焦慮,急於宣洩——名、利、憤怒、嫉妒,全都寫在臉上。
蔣洪分析:「從錄相鏡頭看,陳升說自己肚子疼急著上洗手間不像是撒謊。而且他高度近視,這種人因為長年看不清楚事物,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