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河山 第四章 男兒(6)

「博達徹辰汗?」趙天龍雖然文武雙全,但是畢竟長期生活在社會的底層,根本不了解那些發生於滿清和蒙古貴族之間的掌故。眉頭以不可察覺的幅度皺了皺,正在替斯琴切肉的手停在了半空當中。

還沒等他揣摩出勃日貼赤那的葫蘆里到底賣得是什麼葯,斯琴已經緩緩坐直了身體,嘴角向上翹了翹,笑著回應道:「你說的是皇太極逼死了林丹汗之後,與蒙古諸部訂下的那個城下之盟吧?!我當然記得,那是整個草原的恥辱!從那之後,咱們蒙古族就再也沒能振興過!」

「話不能這樣講,畢竟,當時博達徹辰汗沒有將咱們蒙古人斬盡殺絕!盟約訂立之後,愛新覺羅家族,也世世代代信守了承諾!」雖然碰了個硬釘子,勃日貼赤那卻不著惱,笑了笑,繼續兜售他的假藥。

還甭說,他的話在蒙古貴族中間,頗有一定市場。眾烏旗葉特後旗的上層人物們聽了,紛紛低聲附和,「那倒也是!」「咱們蒙古人,一直與滿人是一家!」「算血統,愛新覺羅家族從皇太極之後,身上就一直流著咱蒙古人的血。」

斯琴被耳畔不斷傳來的議論聲吵得心情煩躁,用力拍了下面前桌案,大聲冷笑,「真的把咱們當作一家,就不會將草原分割得如此零碎,更不會逼著咱們蒙古人將男孩子都送去當喇嘛了!你們想想,史書上記載,林丹汗在世時,草原上有多少蒙古人?而現在呢,草原上還有多少蒙古人?這還是民國之後,沒人再逼著咱們將孩子往寺廟裡送所致。如果還像先前那樣,一家五個男子要送到廟裡頭四個,再過幾十年,咱們草原上還有人么?」

這句話反駁得相當有力度,令所有嘈雜聲立刻都戛然而止。滿清統治階層在入主中原後,的確分了不少戰爭紅利給蒙古貴族們。然而在其統治的兩百六十多年裡,蒙古族人口銳減,也是個不爭的事實。

雖然在座眾人誰也說不清楚具體數字上的差別,但林丹汗在位時,輕易就能聚集幾十萬大軍與皇太極沙場鏖戰。而到了現在,草原上所有蒙古族無論男女加在一起,恐怕也湊不齊五十萬人。有些運氣極差的旗主,麾下所有貴賤全算上,甚至湊不滿一百。連關內的一個村長都不如,更甭說跟那些赫赫有名的軍閥相比了。(注1)

沒想到斯琴喝了那麼多酒之後,頭腦依然如此敏銳。勃日貼赤那不由得有些著急,回頭向身後的屏風看了看,硬著頭皮胡扯道:「把最優秀的男孩子送去伺候佛祖,是為了讓佛祖保佑整個草原長盛不衰。每個蒙古人家都曾經以此為榮!而不是因為大清皇帝陛下逼著咱們這麼干。至於人口的減少,那可能與咱們蒙古人的生活習慣有關,也不能推到喇嘛教頭上。」

「是這樣么?」斯琴撇了撇嘴,繼續大聲冷笑。「那你勃日貼赤那為什麼不繼續當你的喇嘛?是佛祖驅逐了你,還是你自己背叛了佛祖,存心讓草原蒙受災難?!」

「這……?」勃日貼赤那被問得面紅耳赤,額頭處有青筋突突直跳。他之所以主動還俗,當然是為了和自家侄兒爭奪烏旗葉特的繼承權。然而這個理由雖然誰都看得清楚,卻無論如何都不能當眾宣之於口。可如果不承認自己是為了和侄兒爭位置才還俗,他就得向大夥解釋自己為什麼主動離開了寺院。按照他自己先前的邏輯,既然進入寺院是為了讓佛祖保佑草原繁榮昌盛,那麼主動還俗,就是對佛祖的背叛,或者是不再把草原的興衰放在心上!

「嗯,哼,咳咳!咳咳!」正進退失據之時,屏風後突然傳來了幾聲輕輕的咳嗽。勃日貼赤那立刻就像被打了大煙針兒般,抬起頭,兩眼盯著斯琴的臉,大聲問道:「咱們今天不扯這些!這些一時半會兒根本說不清楚。我今天就想斗膽問斯琴殿下一句,在你眼裡,大清康德皇帝到底還是不是大夥的主子?!」

「康德?!」斯琴被問得愣了愣,費了好大力氣,才明白勃日貼赤那是用年號來指代偽滿洲國的現任皇帝,愛新覺羅溥儀。聳了幾下肩膀,放聲大笑,「你是說溥儀吧,那個甘心給日本人當傀儡的慫貨!他還好意思說自己是愛新覺羅家族的後人?!既然你如此推崇他,我也來問問,沒小鬼子的准許,那個慫貨的命令,能送出皇宮之外么?」

「你……」勃日貼赤那再度被氣得七竅生煙,端著酒碗,渾身不住地哆嗦,「你,你怎麼能如此說皇帝陛下。他,他是為了咱們滿蒙的長遠利益,才不得不接受日本人的幫助。就像,就像當年唐高祖……」

「別拿他跟唐高祖比,他不配。他那德行,充其量就是個石敬瑭!」斯琴又用力拍了下桌案,大聲打斷。「即便他將來真的成了唐高祖,我也不會認他當主子。我斯琴是蒙古人的女兒,頭頂上只有長生天這麼一個主人!」

「你,你別忘了,當年咱們蒙古各部與博達徹辰汗有盟約!」勃日貼赤那被嚇得後退兩步,跳著腳叫嚷。

「盟約?!」斯琴繼續撇嘴,「如果兩百七八十年前的盟約也有效的話,那我寧願遵守距離更遠的,就刻在黑石城外那個大煙墩的石頭上!那是當年大明天子跟咱們朵顏人一道刻上去的,你們應該知道,咱們朵顏三衛當年許下了什麼承諾?!」

「轟!」在場所有貴族,無論是烏旗葉特後旗自己的,還是跑來給勃日貼赤那或者小阿爾斯蘭站台的,都被震動得頭暈目眩。不光是烏旗葉特四旗,還包括附近方圓幾百里內的大大小小數十個蒙古部族,實際上都來自朵顏三衛。而朵顏三衛,則是明成祖朱棣的鐵杆部屬。當年曾輔佐後者南下爭奪皇位,並且從中獲取了豐厚的酬勞。此後隨著光陰的變遷,朵顏三衛分崩離析,各繼承者與大明的關係時好時壞,但直到大明被李自成的農民軍推翻的那一刻,仍然有朵顏人的後代戰死在北京城頭。

上述這段掌故雖然很少有人提起,但是卻一直作為蒙古人忠誠守信的例子,在貴族中廣為流傳。特別是大煙墩祭壇中那幾塊刻滿了巴思巴文的石頭,更是被整個東蒙草原的上層社會,視為所有蒙古人的驕傲。與它相比,當年被皇太極逼著祖先們所簽訂的那個城下之盟,根本就是螢火蟲與日月爭輝!無論用何種手段去描繪推崇,都掩飾不了其孱弱和蒼白。(注2)

「你,你胡,胡說!」勃日貼赤那小半輩子都在讀誦經文,見識根本無法與受過正統貴族和現代學校雙重教育的斯琴能比,嘴唇顫抖著,濡囁著,再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剛才躲在屏風後用咳嗽聲支持過他的人見狀,只好親自赤胳膊上陣。先哈哈大笑了幾聲,然後邁著四方步走了出來,順手從主人的位置上端起一碗馬奶酒,「早就聽說斯琴殿下博聞強記,有過目不忘之才。今日當場領教了一回,果然……」

「你?你是川田國昭!勃日貼赤那,你居然敢請小鬼子來撐腰!」趙天龍早就注意到屏風後面藏著人,一直暗中戒備。然而卻萬萬沒想到勃日貼赤那居然喪心病狂至如此地步。愣了幾秒鐘後,才終於認出了屏風後走出來的那個穿著傳統蒙古服飾的侏儒,舉起割肉刀,便往上沖。

「呼啦啦!」屏風後立刻湧出了一大堆全副武裝的傢伙,有蒙古人,也有小鬼子。將川田國昭保護了個水泄不通。勃日貼赤那見到之後,立刻又鼓起精神,踮起腳尖兒,沖著趙天龍張牙舞爪,「這是我的家,我想請誰就請誰!龍爺,莫非你要在酒宴上,傷害我的客人么?!」

「龍哥!」斯琴見對方人多勢眾,也趕緊用力拉了趙天龍一把,「咱們蒙古人的規矩,不在酒席上拔刀!」

隨即,她又將頭轉向勃日貼赤那,「你請誰,我們夫妻倆無權干涉!但人在做,天在看。早晚有一天,你會後悔今日所為。我夫妻倆感謝你的款待,就此告辭!」

說罷,拖著趙天龍的手臂就往宴會廳門口處拉。勃日貼赤那已經圖窮匕見了,哪裡肯放他們二人離開。立刻將酒碗朝地上一摔,大聲斷喝,「主人的話還沒說完呢,你們兩個怎麼能走?來人,給我留客!」

「呼啦啦!」從門口衝進了更多的蒙古武士,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明晃晃的鋼刀。死死封住斯琴和趙天龍夫妻的去路。

在場賓客見狀,個個大驚失色。要知道,自打成吉思汗一統草原之後,保護客人安全,就成了所有蒙古人都奉行的天條。勃日貼赤那為了討好小鬼子連成吉思汗定下的規矩都敢違背,在這世界上,還有什麼是他不敢踩在腳下的?

「勃日貼赤那,你到底還是不是蒙古人?!」先前為了表示對此間主人的尊敬,斯琴和趙天龍夫妻兩個都把槍放在了侍衛手裡。眼下赤手空拳,怎麼可能應付得了幾十把鋼刀?!驚怒之下,忍不住回過頭來,厲聲斥責。

「我,我這,這也是為了整個東蒙草原的安寧!」勃日貼赤那不敢與斯琴的目光想接,低著頭,努力往自家侍衛身後躲,「關東軍已經開過來了!再任由你胡鬧下去,草原必遭大難。不如由我來替你求個情,主動向日本人輸誠,爭取能寬大處理,改過……!」

「改你娘個屁!」話音未落,趙天龍已經暴跳而起。手中切肉刀化作一道白虹,直奔他的胸口。周圍侍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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