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空間 每個器官都是有用的

夜先生

Y914走上第四部平行電梯的時候,抬頭看了看左手邊鋥光瓦亮的落地窗,窗外的陽光看起來很好。他仰仰頭,習慣性地活動了一下頸椎,然後走下電梯,趕緊恢複到機械性步伐的狀態,就像身邊所有人一樣。儘管如此,他還是頗為留戀地用眼角掃了幾下窗外,因為遠遠地,似乎真的有一株綠色的野草。

「不太可能。」Y914轉過彎進入電梯之後,輕輕地搖著頭自言自語。

是啊,因為嚴重的污染,如今的世界被罩在一個個不同的大罩子里,連接罩子的是一條條寬闊的高速公路和一座座複雜的立交橋。這年頭,除了野生植物博物館的標本,大地上已經很難再看到像樣的植物,這裡怎麼會看到野草呢?太不可能了。

Y914不禁苦笑了一下。這個傢伙剛剛故意把手套遺忘在會議室,就是為了再回來一次,好在乘坐平行電梯的時候,確認一下窗外究竟有沒有一株野草。目前,賭確實有野草的人已經增加到5個,賭金加起來足夠換一個人造鼻子。

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Y914惶惶地回到辦公室,Q311立刻轉過頭來,兩個人的目光刷地對視了一下——大約3秒鐘吧。離上班時間還差1分07秒,他們有足夠的時間交流——當然,是用眼神。Y914的眼睛「叭嘰叭嘰」地快速閃爍了幾下,意思是自己毫無把握看清了沒有,Q311則輕輕地眨了一下眼,表示瞭然。在他們兩人錯身時,Y914輕輕聳了一下肩,Q311回以一個清淡的微笑。

回到座位上之後,他們掏出手機按了一下,15秒鐘後,兩人同時收到一條簡訊,上面寫著:賭注追加到750塊。

幾乎每個人心底都「哇嗚」了一下,這價格可以換一個漂亮的鼻子!然後時鐘恰到好處地走向下午1點30分,上班時間到了。

Y914與Q311都是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普通人,他們在一家專門生產味道的名叫斯麥爾(Smell)的超級公司上班。

哦,你沒聽錯,就是味道。因為嚴重的污染,人們的鼻子已經變得非常脆弱,為了保護鼻子,使其不用太頻繁地被更換,我們鼻子聞的味道幾乎都是經過過濾、殺菌、分離處理的純人工、無污染的味道。

斯麥爾公司生產的味道粉末方便、實用,只需要將適量粉末溶於水,並使其迅速地揮發,就能產生出固定的味道,因此生意很好。這裡的員工大多是下等人,出生在黑醫院,沒見過自己的父母,壓根兒沒有名字,他們互相直呼工號,每個員工因為負責不同的工種,有著不同的編號前綴。

Y914與Q311現在直挺挺地站在傳送帶前,Y914負責用鼻子聞他看管的兩條流水線上的產品,看最後包裝完畢之後有沒有泄漏的情況;Q311負責將Y914挑出來的不合格產品回收並重新處理。因為一旦包裝不嚴就可能導致味道質地不純,而且味道粉末暴露在空氣中還極易變質,對皮膚有很強的腐蝕性——畢竟是化學產品。

自從下午1點30分開始,傳送帶就源源不斷地送出一小罐一小罐紅色或者棕黑色的粉末,今天生產的是玫瑰味道與咖啡豆味道,是用於花店人造玫瑰與咖啡館速沖咖啡的調味劑。

Y914直挺挺地站著,每一個小罐從眼前慢慢悠悠地過去,他都要彎下身子,像狗一樣用自己從來不長鼻毛的鼻子嗅幾下;而大多數時間裡,Q311隻是愣愣地站著,無所事事,有那麼幾次,他的左手會止不住地抖動幾下。他們倆工作的共同之處就是比較費鼻子。斯麥爾公司給他們的鼻子投了保險,可以每年免費換一次人造鼻子——當然,是沒法選擇的統一形狀的便宜貨,至於他們出生時自帶的原裝鼻子,早在進公司實習三個月之後就報廢了。

你可不要小瞧這些看似簡單的工作,包裝不合格就會引發泄漏,味道粉末暴露在空氣中會變質引發感染,感染會死人,死人就會帶來巨額索賠,斯麥爾公司就會因此而破產,大量工人也將因此失業,失業就會導致妻離子散或者引發遊行暴動,那樣,政府就會很痛苦。

之所以這麼精益求精的原因也很簡單,如今多數人的皮膚出了點問題,一點小小的問題。

天黑以後,Y914已經躺在自己家的床上,說是自己家,其實是員工宿舍。他是個下等人,身份證上只有工作編號。

時間還有點早,Y914並不想睡,他在腦海里努力地描繪著綠色的野草,一根直直的細嫩的軀幹,兩片葉子兩片葉子地疊加,通體翠綠。

這個可憐的傢伙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野草了,他對野草最後的印象,是投影儀上種類繁多的花草樹木的標本圖片與學校老師扭曲的臉。「要背好所有的名稱與特徵,儘管它們全部滅絕了,但任何一種都可能在考試中考到。如果你們成績出色,就有機會去博物館見一次真實的植物標本,你們知道的,下等人一般是沒有這個待遇的。」

他能上幾年學,還多虧了斯麥爾公司。公司從各種渠道弄來的下等人多數沒有任何文化,必須經過培訓才能上崗。為了讓這些下等人死心塌地地幹活,培訓課里自然包括一些渲染上等人美好生活的課程。

Y914將腦子中的這一屏消掉,重新開始琢磨那棵雜草,因為想到草就會想到陽光。「我有多久沒有真正接觸到陽光了?」他突然這樣問自己。思索了半天,他自己回答道:「大約跟沒照鏡子的時間一樣長吧。」

呵呵,他的家裡只有一面鏡子,鏡子小得只能容納他的五分之一張臉。Y914的日程里從來都沒有照鏡子這一項,因為他是一個光頭,明晃晃的沒有一根頭髮,也沒有眉毛、鬍子,甚至連皮膚上晶瑩剔透的茸毛都很稀疏,他的皮膚白到身體表皮所有的血管——藍紫色的靜脈、暗紅色的動脈與密密麻麻的毛細血管——全能看得清清楚楚,如果他脫光了站在你眼前,你看到的將是一個不用解剖的人體血管模型。所以,每天出門時,他用工作服把自己「全副武裝」起來,不讓一點皮膚裸露在空氣中。

Y914靜靜地在床上躺著,用右手的四根手指輕輕地撫摩自己的臉,他的手指很修長,每根都有四節,而且不再有指甲。這四根細長的肉柱一樣的東西撫摩在臉上,很柔軟、很細膩。就在這時,Q311的一條簡訊突然發來,上面只有幾個字:剛得到消息,明天還要再干一次。

Y914立刻打了個冷戰,回覆道:難道還缺錢?

Q311發來一張圖片:為了我們的夢想,只差最後一點點了。

Y914看著手機,看著那張美麗的圖片,獃獃地痴迷了——

那是一朵美麗的曼陀羅花,在三片綠色葉子的包裹之中,一朵飽滿的白色花朵正含苞待放。它只有兩天的花期,謝了就是死亡。

這曼陀羅花現在只有少數地區還能人工繁殖,數量稀少到已經變成一種只有在富貴人家才能見到的身份象徵,它的價值,要遠遠高過一個人造鼻子。

周五,又一個晴朗的早上。當然,只是相對晴朗。

斯麥爾公司被罩在一個巨大的罩子里,罩子可以屏蔽外面的一切,展現Boss想讓它展現的單純與美麗。

因為據說陰霾的天氣會影響員工的工作熱情,透過公司的這面玻璃牆,你只能看到陽光。看不到雨,看不到烏雲,世界明媚得近乎妖艷。

Y914走出房門,走進電梯,下電梯後,是長長的甬道,盡頭是地鐵站。乘坐三站地鐵,進入工作的大廈,再進電梯,上五樓的餐廳吃早點,步行回三樓的會議室開晨會,然後出門,走上一截又一截的平行電梯,到自己的車間上班。每天如此反覆,在一個又一個連接在一起的玻璃房子或者鋼筋混凝土建築中,他已經172個小時沒有離開公司,沒有見到真正的太陽了。

今天這個傢伙格外緊張,因為他要做件壞事。他掙扎了一個晚上,但每次想到那美麗的曼陀羅花,他都會找到一個無比堅定的理由說服自己,這就好比曾經有一個時代,在銀行上班的很多員工,無時無刻不在琢磨著把金庫里的錢轉到自己賬下一樣。

正點開工,傳送帶運送著一罐一罐的粉末,Y914彷彿小雞吃米似的撅著屁股,今天依舊是紅色的玫瑰味道與棕黑色的咖啡豆味道;車間里的空調始終保持在恆溫的22℃,他的全套工作服有異常出色的透氣性,可Y914依然覺得自己晶瑩的皮膚正在發燒,他努力地調整呼吸,減慢心跳,因為體溫過高隨時可能引發工作服的報警,那會壞了大事。

熬過不知道多少個分分秒秒,傳送帶那邊終於送出來一種特別的顏色——紫色——一種純粹的帶著熒光的紫色粉末,只有區區十罐,VIP用戶緊急預訂的昂貴味道。

Y914假模假樣地一次次彎下腰,放過三罐之後,他熟練地對著第四罐紫色粉末打了個噴嚏,然後用自己修長怪異的拇指、食指與中指夾住這個根本沒有任何泄漏跡象的罐子,放在小盤子上,遞給Q311。Q311平靜地接過小罐子,將罐子的盒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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