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碎片

「先生,醒醒,先生,醒醒,到站啦!」

一連串催促聲,喚醒了楚天瑛。他揉開酸痛的眼皮,朝窗外看了看,稀薄的夜色中,一群拿著大包小包的人正排著隊,像灰色的蜈蚣一樣慢慢地向停車場外面走去。「這麼快就回到北京啦。」他想,在漁陽縣上車的時候,他心情煩亂,閉上眼睛略事休息,車輪滾滾,催人入夢,沒想到一覺就睡到了蓮花池長途汽車站。

楚天瑛一邊舒展著胳膊腿兒,一邊下了車,望著馬路對面燈火通明的肯德基和不遠處黏痰一般擁堵的六里橋,他的心中頓時茫然起來。我這是在哪兒呢?我又是要去哪兒呢?我從省城調到京城,本以為能大展宏圖,誰知卻頂戴被摘,一落千丈,煢煢孑立,無家可歸。北京和漁陽,除了一大一小,於我又有什麼區別呢?無非是一個又一個漂泊中的驛站……佇立間,破衣爛衫的民工們進站出站,擦肩而過,歷盡滄桑的面孔上刻滿了麻木,以前,我還曾經暗暗鄙夷他們的貧賤和卑微,現在想來,他們不過是一群從趙大的塌方中僥倖活下來的倖存者罷了。

同情,源於地位的相等,難道說,我現在和他們一般的處境了,甚或,還不如他們?

楚天瑛不禁長嘆一聲,到漁陽這兩天,非但沒有什麼收穫,反而還搭上了一個郭小芬,現在要怎麼面對蕾蓉、林鳳沖,甚至和郭小芬私誼甚好的馬笑中呢?

他在馬路邊晃悠了好幾圈,終於拿出手機給林鳳沖發了一條簡訊——「我回北京了」。

一念之間,又把這條簡訊轉發給了凝。

雖然她一直沒有理會他,但是他一刻也沒有忘記她。

「我剛才建議你去漁陽縣辦案,固然是了解你卓越的才幹,另外一層意思,也是希望能用空間將你和凝分開一段時間,空間和時間是考驗愛情真偽的試金石,你也能冷靜地思考一下你們的關係是否還要繼續。」

蕾蓉的話,再一次迴響在耳際。

原來我和凝的關係,只是一道保質期極短的甜點。

簡訊提示音響了,他以為是林鳳沖回信了,一看,全身的血一熱,竟是凝的回覆——

「你在哪裡?我去找你。」

半個小時之後,楚天瑛在萬壽路地鐵站附近的草坪上晃來晃去,心中忐忑不安。他一直在想,見到凝第一句話該說什麼,是冷冷地客套幾句,讓她知道他其實並沒有那麼想她,還是裝成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問問她最近幾天可好,或者不再掩飾自己的情感,一把將她緊緊地抱住,讓她聽到他的心已經為她跳到了何等發狂的地步!

無論哪一種,都無法表達他此時此刻五味雜陳的心情。

正在猶豫不決時,一輛Mini Cooper在路邊停住,緊接著,一道倩影從車上飛下,抱住楚天瑛號啕大哭!

想破大天也沒有想到竟會以這樣的方式見面,楚天瑛呆若木雞,不知如何是好。

「到底怎麼了,你?」半天,楚天瑛才開口發問。

「他不要我了。」凝還是哭個不停。

「誰不要你了?」楚天瑛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我男朋友!」凝大哭道。

楚天瑛像被迎頭打了一悶棍問道:「什……什麼?你有男朋友?」

凝吐了一個名字,楚天瑛聽完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一個著名的IT界大佬,按照媒體的報道,此人年過四十,妻子俱全,有一個「非常穩定和美滿的家庭」。

而凝接下來的講述,更是讓楚天瑛呆若木雞:上大學以後,她幾乎一天也沒有住過學生宿舍,在一次文藝沙龍中認識了那個IT界大佬之後,就迅速和他同居了,兩個人住在萬柳地區的一座獨棟別墅里,她的衣服、首飾、化妝品,甚至連那輛Mini Cooper,都是對方為她提供的……最近一段時間,她發現對方有回歸家庭的意願,便與他爭執不休。今天下午對方正式與她攤牌,希望結束和她的關係,無論她怎樣吵鬧甚至威脅也沒有用,因而惱羞成怒,怒極生恨。

「難道,你就沒有想過,這對你、對他的家庭都是一種傷害?」楚天瑛的聲音幾近哀告。

「無所謂傷害。」凝滿不在乎,「趁著年輕,多掠奪一些不屬於自己的,將來被更年輕的人掠奪時,就不會遺憾了。」

「既然是這樣,那麼,開始就知道沒有結局,現在分開,你又何必這樣傷心?」

「那不行!那不行!」凝的臉蛋漲得通紅,「我可以甩他,他怎麼可以甩我?」

這麼說,她連田穎都不如,田穎委身趙大至少是因為要給母親治病,而她呢?

她豈止有兩張面孔,簡直像布滿鮮花的沼澤,在不可捉摸的深處隱藏著不可計數的叵測。

陰鬱的,詭異的,潮濕的,骯髒的,扭曲的,黏稠的,有毒的……

遠處路燈的燈火,閃閃爍爍,飄飄忽忽,好像一個個燈泡在破裂,化成一縷縷嗆人的黃色煙霧,這夜色籠罩的都市,彷彿生了一層鐵鏽。

看著凝滿眼的淚光,楚天瑛卻再也找不回曾經那種奉若神明的愛慕了,一把將她摟住,甚至在她的櫻唇上狠狠一吻,臉上浮現出殘忍而邪惡的笑。

凝沒有拒絕。

既然如此,楚天瑛索性在她的唇上、臉上、頸上狂吻起來,粗野得像要把她撕碎一般!

反正你過去不是我的,將來也不是我的!

一陣「咯咯咯」的笑聲從凝的喉嚨里發出,楚天瑛驚訝地看著她。

「原來你這麼想要我啊。」凝依然掛著淚的眼睛裡,放射出釣鉤一般閃亮而充滿誘惑的光芒。

我只要現在!

一夜過去,楚天瑛的感官幾近麻木。

他躺在床上,獃獃地望著大床房枯燥而蒼白的天花板,那彷彿是一面蒙了塵土的鏡子,照出了被污垢掛滿漿汁的自己。

慢慢地坐起,疲憊的身體上還掛著縱慾後黏濕的汗液,他望了望旁邊酣睡的凝,像在看一截出水時間太長又被折斷的藕。

或許,我也只不過是她變得更加成熟的一段過程。

楚天瑛的心中充滿了空虛,空虛到幾欲作嘔而又無物可嘔,他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噁心,這肯定不是愛情,甚至不能算是尋歡作樂,更像一種報復、一種發泄,通過釋放一部分體液讓身心變得輕鬆。而更糟糕的是,此時此刻他感受到的不是輕鬆,而是越發的痛苦和沉重……

房間里黑得像塊鐵,透過窗帘可以看到外面依然是比鐵還要黑的夜。

他一件件穿好衣服,像一隻野獸重新蒙上已經蛻掉的皮,然後下了床,走出房間,把門帶上。

凝一直在沉睡中。

他走出賓館,雙手插兜,順著空無一人的馬路慢慢向前走著,踢開前面路上的每一塊石子、每一個煙頭。有一隻空易拉罐,他和它纏鬥了很久,踢來踢去不知怎麼它總是在他的腳下,最後他惡狠狠地跳起把它「喀喇」一聲踩扁,然後再飛起一腳,那扁圓的易拉罐滾了幾滾,竟滾進了一個下水箅子,沉入陰溝之中。

真好。

他看著那消失了的易拉罐,想像著它忽然被命運踩扁,又忽然被踢進陰溝,忽然沉入骯髒的泥沼的過程,不由得慘笑起來。

然後他坐在一把長椅上,雙手抱頭,任憑黑夜在自己肩膀上覆蓋露水。

很久,很久……

他抬起頭,擦了一把滿臉的淚水,拿出手機,昨晚他把手機關掉了,現在,他重新打開了它。

他想——他現在只想給劉思緲打個電話,把自己對她的愛戀和背叛都告訴她,儘管他知道這毫無意義,儘管他知道劉思緲心裡從來不會也永遠不會有他,更不會在乎他和別的女人發生什麼,但他就是想和她說說,在這個望不到黎明的時分。

當手機剛剛進入界面的一刻,立刻湧進來十幾條未讀簡訊,楚天瑛嚇了一跳,打開一看,更是目瞪口呆,因為發件人都是同一個人——林鳳沖。而他發來的簡訊也差不多都是同一句話:「十萬火急,開機後速回電話!」

他趕緊撥打林鳳沖的電話,誰知剛剛按了幾個號碼,來電顯示:林鳳沖已經打過來了!

一接聽,話筒里是急促到粗暴的聲音:「這是什麼時候,你怎麼能關機?」

一向,林鳳沖對楚天瑛都很尊重,但是此時此刻,他的情緒完全失控,勢必是發生了極其嚴重的事情,這種情況下,楚天瑛只能道歉。但是還沒等他開口,林鳳沖說出的一句話讓他一悚:「趙大昨晚被殺了,你知道不知道?」

「怎麼回事啊?」楚天瑛傻眼了,自己從漁陽縣回京到現在,不過六七個小時,那邊居然就出了人命!

「具體情況見面再說。我現在就在漁陽縣,你趕緊想辦法過來,坐長途汽車或者打個計程車,總之越快趕到越好!」

「你怎麼這麼快就到了漁陽縣啊?」楚天瑛有些驚訝。

「昨晚你給我發簡訊說你到北京的時候,我正忙得暈頭轉向,監控顯示,芊芊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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