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第八個失蹤的少女

我看著瞎子站起來,我呆了,我張大了嘴巴。

我從來沒見過瞎子站起來。

我突然想到了一個人……

顧玉蓮在計程車里緊緊地用她冰涼乾枯的手抓著我的手。她抓的勁很大,我的手都被她抓痛了,我試圖把手從她乾枯冰涼的魔瓜中抽出來,但我無能為力。她一言不發,她的嘴唇蠕動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這種情形一直持續到計程車開進牡丹街我們家的前面。

這是個陽光燦爛的日子。

陽光燦爛的日子並不意味著能給我帶來什麼好消息。比如說瘌痢頭會突然出現,或者說什麼別的好事。相反的,我的心在這個陽光燦爛的日子陷入了更深重的黑暗之中,事情越來越讓我迷茫。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控制著我,讓我無法在這個雨季逃脫。這個雨季沒有過去,根本就不會那麼快結束。

這個陽光燦爛的日子就像是迴光返照一樣,就像是一個將死的人迴光返照一樣。

計程車「嘎」地停了下來。

顧玉蓮鬆開了她乾枯冰涼的手,她給司機付了錢後就下了車,我也下了車。她的神色蒼茫,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她為什麼要把我從風鈴街上那個瞎子的身邊拉走。這裡面一定有什麼問題,我隱隱約約地感到了什麼。因為我看到瞎子站起來的樣子像一個人,一個我見過的人。

「回家吧。」顧玉蓮對我說,她的語氣和她的手一樣冰冷。

我就和她進入了家門。

她正要關門時,看見了一張臉出現在她面前。

我也看見了那張臉,那張鬍子拉碴的臉。他在門外對我祖母顧玉蓮說:「顧老太太,你知道嗎,你隔壁丁大偉的女兒丁小慧失蹤了。」

顧玉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鬍子你說什麼?」

王鬍子壓低著聲音,神秘地說:「顧老太太,你難道真的不知道?你隔壁丁大偉的女兒丁小慧失蹤了。」

我發現王鬍子說這話時,目光在我身上掠來掠去。他一雙眼睛怎麼看都像賊一樣。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看我,好像我是個怪物。其實在他的眼裡,或者在牡丹街上所有人眼裡,我就是個怪物。

顧玉蓮遲疑了一下說:「王鬍子,你別瞎嚼舌頭。你這個人就是喜歡嚼舌頭,你是不是因為餛飩店燒掉了,受了刺激,神經錯亂了,編出這麼一件事出來騙人逗樂呀?」

王鬍子一本正經地說:「顧老太太,我說的是真的,大家都知道了,是丁大偉的老婆說出來的。她說她的寶貝女兒失蹤了。」

我還是發現王鬍子的目光在我身上掠來掠去,像賊一樣。

他在說什麼?丁小慧失蹤了?

我的一股熱血頓時衝上腦門,我突然衝過去,拉開顧玉蓮,對著王鬍子大吼了一聲:「你這個混蛋!你給我滾!滾!」

王鬍子轉身而去。

他在過馬路時,回頭看了看我。他的目光里充滿了邪惡。我想,如果丁小慧真的失蹤了,也可能和王鬍子有關,他也許把丁小慧剁了,丁小慧的身骨被他扔進了下水道。說不定這個城市裡所有失蹤的女孩都和他有關係。

我覺得面部的肌肉在不停地抽搐著。

我猛勁地把家門關上了。

顧玉蓮呆在一邊,她愣愣地看著我,在她驚愕的眼神中,我突然變得那麼陌生,似乎無法親近。她伸出了乾枯的手,想像往常一樣摸一下我的臉,但她的手還沒有夠著我的臉,我就上樓了。

我上樓的腳步很重。

我今天沒有擔心樓梯會陷下去。

王鬍子在胡說。

他在胡說!

丁小慧不會失蹤,她一定不會失蹤的。我心裡吼著,突然不想找到瘌痢頭和他一起離開赤板了,那對我剎那間變得毫無意義。我現在才知道,有些事情會突然改變一個人的想法。人的大腦就像天空一樣瞬息萬變。我要把丁小慧從這個城市裡找出來,把她帶到王鬍子的身邊,告訴他:「你給我仔細看看,這是不是丁小慧?她怎麼會失蹤,怎麼會失蹤呢?」但是如果真的是王鬍子殺了丁小慧,那麼我到哪裡去找丁小慧呀?

失蹤在赤板市意味著什麼?

赤板市的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尤其是一個妙齡女郎的失蹤。我想,丁小慧的父親更應該知道意味著什麼。因為這幾年來困擾著赤板市民的少女失蹤案公安局並沒有偵破。赤板市少女失蹤事件的各種傳說讓我狂躁。我不相信丁小慧會和那些失蹤少女一樣一去不回,無影無蹤。

可是丁小慧真的失蹤了。整條牡丹街都在流傳著丁小慧失蹤的消息。人們彷彿又陷入了一種恐慌之中。人們很容易把以前的少女失蹤案聯繫起來。讓人們不解的是,為什麼丁大偉的女兒也會失蹤。我一個人又走出了家門,在牡丹街上漫無目的地地走著,只要聽到有人在談論丁小慧,就會湊上去,大聲說:「你們胡說,丁小慧沒有失蹤,她一定是到哪裡去玩了,她會回來的!」他們就會用莫測的目光看著我,然後走開,理也不理我就走開。我在陽光下走著走著,突然想到了什麼。我跑到了丁小慧家門口的那棵梧桐樹下,獃獃地看著那個女孩坐過的樹枝,我心裡想,丁小慧會不會在深夜被女孩引誘出來呢?我眼前突然出現了這樣一個情景:深夜,丁小慧也聽到了那笑聲,她走出了家門,來到了樹下。那個女孩把丁小慧抱起來,讓丁小慧的脖子套進了那個圈套……我想著想著,呼吸就急促起來,我喃喃地說:「你不能這樣做,你不能……」這時,我的祖母顧玉蓮來到了我面前,他又把我拉回了家。

肖愛紅被顧帆遠夫婦的煤氣中毒事件困擾著,也可以說,他被妻子胡青雲的日記本上敘述的事情困擾著,那應該都是同一件事情。肖愛紅在又一個黑夜來臨之前,在書房裡找那把手術刀。他記不起來自己把手術刀放在哪兒了。他應該沒有把那把手術刀拿到別的地方,他一直把手術刀放在書桌上的。

他找不到那把手術刀,心裡空落落的。

他是不是對胡青雲的日記本所敘述的事情注意力太集中了,以至於忘記了那把手術刀放哪裡去了?

如果找不到,肖愛紅還是要去找那個當外科醫生的朋友,讓他一次性地多給自己幾把手術刀,免得遺失後又去找他要。這樣夠煩人的,儘管那個外科醫生不會說什麼,但他自己也會覺得不好意思的。

他從書房下了樓,來到了廚房裡。

他在廚房裡找那把手術刀,結果找了很長時間也沒找到。

他不可能把手術刀放在廚房裡的呀,這段時間沒有解剖兔子,沒有,真的沒有解剖兔子。最近的一次解剖兔子還是兩個多月之前的事情了。他記得自己在那次解剖兔子之後,把手術刀上的血跡洗乾淨,放回書房裡的書桌上了。他還記得自己經常拿起那把手術刀把玩的,或者就在昨天夜裡他還動過那把手術刀。

肖愛紅有個癖好,他喜歡解剖兔子。

隔一段時間,他就會去農貿市場買一隻活的免子回來。

他把免子的四腳用鐵釘釘在砧板上,然後活活地用手術刀剝下兔子的皮。他覺得這樣異常的刺激,特別是手術刀的刀片切入兔子皮的那一剎那間,他會激動萬分。刀片割開兔子皮的聲音細微而又清脆,還有一種肉感,還有兔子的掙扎,抽搐……一切都是那麼的刺激……那種刺激往往可以給他帶來靈感,創作的靈感。

他最近真的沒有解剖過免子。

他那把手術刀究竟到哪裡去了?他怎麼也記不起來了。

他的記憶力也在衰退了。

記憶力的衰退是衰老的表現。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還富有彈性的皮膚,他告訴自己:「你還年富力強。」

就在這時,肖愛紅聽到了電話的聲音。

他趕緊從廚房裡走到客廳里,接了一個電話。他在接電話時,目光落在牆上的斯蒂芬·金的巨幅照片上,斯蒂芬·金手上捧著的那個眼鏡蛇蛇頭讓他的心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恐怖的根源是什麼?他邊接電話,心裡邊出現了這個問題。

電話是丁大偉打來的。丁大偉的聲音十分焦躁,他不知道丁大偉發生了什麼事情。

丁大偉讓他到老地方去喝酒,現在就去。丁大偉說他煩透了心,想找個人喝酒說說話,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肖愛紅。

肖愛紅放下電話,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眼神有些迷離。

他是不是在決定去不去?抑或還在想著那把不知遺失在何處的手術刀?或者是關於恐怖的那個問題?

都不是,他只是覺得自己要沉默一會兒,什麼都不想地沉默一會兒,這樣有利於健康,他自己是這樣認為的。這應該是一种放松。人如果都能有效地放鬆自己,那麼恐懼從何而來?

肖愛紅微笑了一下。

約摸沉默了五分鐘,肖愛紅才站起來。

他去卧室里換衣服。

他換上了一件白襯衣,穿上了一條卡其布的西褲。褲子是米黃色的,他喜歡穿米黃色的褲子。他走到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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