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看錯,我在那空蕩蕩的小巷裡看到了跟蹤我的瘌痢頭,這個死而復生的孩子是不是一個幽魂?我睡不著覺,這個夜裡我怎麼也睡不著。我老是覺得尿急,我一次一次地下樓,到衛生間去撒尿。顧玉蓮睡了嗎?她的房門關著,我搞不清楚她是否在黑夜裡睜著眼睛。
我實在不想下樓了,我強迫自己睡去。
可是我無法入睡,我又一次覺得有什麼東西進入了我的身體。我像是被一個人拖著,走出了家門,我溜出家門時,顧玉蓮沒有在客廳看電視,好像在廁所里。我走到了那棵梧桐樹下,朝梧桐樹上看了看,什麼也沒有。這時街上還有人在行走,車輛也來來往往,王鬍子的餛飩店還在營業,我可以看到王鬍子和他老婆在忙碌的樣子,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發現我。儘管樹上什麼也沒有,可是我還是聽到了一個女孩子怪異的笑聲。笑聲好像是從樹上傳來的,又好像是從不遠處的那個牆角傳過來的。我莫名其妙地朝那個牆角走去。我彷彿聽到有人在叫我:「過來,快過來——」我心裡十分緊張,但是我沒有辦法阻止自己走向那個牆角。那個陰暗的牆角有什麼東西在等待著我。我還沒有走到那牆角,就被追出來的顧玉蓮抓住了手臂,她說:「這麼晚了,你跑出來幹什麼呀,快跟我回去睡覺。」她抓住我的手臂的一剎那間,我覺得進入我體內的東西消失了,我知道那是控制我的東西,我覺得一陣輕鬆。我在和顧玉蓮回家的時候,朝王鬍子的餛飩店看了一眼,我突然想,王鬍子和他老婆有沒有見到過吊在樹上的那個少女?他們有沒有聽到過那怪異的笑聲?
我回到了樓上自己的卧室里,一個人默默地待著,我還是無法睡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又聽到了那縹緲的歌聲。出現這種聲音時老鼠四處逃竄的尖叫聲不會出現。那歌聲引導我又一次進入了我父母親的房間,我準確地找到了燈的開關。我打開了燈,房間里的白光十分炫目。那塊白布還是蓋著鋼琴,我想掀開它。可是那塊白布似乎灌了鉛一樣的沉重,我無法拉開那塊白布。我聽到歌聲似乎從窗外傳來,我拉開了窗帘。那張血鈔票,那張血鈔票又一次地出現在窗玻璃上,在這個雨夜安靜地貼在窗玻璃上。我可以聽到那張血鈔票的呼吸聲,是那種血液的流動聲,那種聲音似乎在召喚著我。還有那模糊的血臉似乎也在追著我。我想逃走,逃離那張血鈔票,逃離那模糊的血臉。可是我的身體不聽從我的命令,我看著自己打開了窗,爬了出去。當我的手抓到了那張緊貼在窗玻璃上的血鈔票時,我好像聽見那張血鈔票發出一種嘆息的聲音。鈔票是乾的,在雨夜中居然是乾的。我回到了房間,關上了窗。就在這時,我發現手中的血鈔票不見了。我覺得一股風吹來,我像中了迷香一樣倒在了地上,我感覺到自己被一雙無形的手推落到一個深淵,黑暗的深淵……
顧玉蓮沒有睡著。
她也在想著許多問題。這都是十七年來困擾著她的問題。
在這十七年里,兒子的鋼琴聲時常困擾著她的神經,她也會在半夜醒來時聽到那琴聲,還有宋汀蘭的歌聲。
那架鋼琴是她為兒子買的。自從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在她身體內部埋下了種子離開赤板之後,她就守著自己和那個男人的骨肉等待男人的回歸。一等就是幾十年,她兒子也死了,自己也成枯木了,那男人還是音信杳無。曾經有一段日子,男人是她活下去的希望,但現在,她已把他徹底理葬。兒子顧帆遠一度成為她的全部寄託和希望。他喜歡彈鋼琴,她就給他買了一架鋼琴。她聽著兒子的琴聲,她的內心就會湧起一種苦澀的甜味。這種苦澀的甜味滋潤著她的生命。她怎麼也沒想到兒子會死,這場變故讓她一生都活在苦澀之中。
顧帆遠和宋汀蘭結婚之初,顧玉蓮也有過短暫的幸福。那時她覺得兒子的美滿就是她的美滿。剛開始時,她對宋汀蘭並沒有什麼仇恨,宋汀蘭和顧帆遠的恩愛對她而言是一種精神上的彌補,多少滿足了顧玉蓮對美滿婚姻生活的渴望。她想,只要兒子幸福,她就是去死也心甘情願。宋汀蘭是個漂亮女人。她在顧玉蓮眼裡是一朵桃花。她甜美的歌聲同樣也感染著顧玉蓮,顧玉蓮希望兒子的琴聲陪著宋汀蘭的歌聲長久彈下去,直到她彌留之際,但許多東西只是美好的願望,現實是殘酷的。
宋汀蘭的外遇改變了一切。
想到宋汀蘭和那個男人幽會時的情景,顧玉蓮的牙就會咬得嘎嘎作響。她握著枯槁的手,心裡念叨著惡咒。她希望宋汀蘭在十八層地獄裡永世不得翻身,永世也不能超生轉世投胎。是她毀了一個美好的家庭。
想到這裡,顧玉蓮突然聽到沉重的關門聲。
沉重的關門聲讓她渾身顫抖了一下。她準確地捕捉到這沉重的關門聲來自於樓上顧帆遠和宋汀蘭的那個房間,而不是顧晨光的房間。她很清楚顧晨光在這個夜裡一次一次地下樓上廁所,她沒有管他。但這聲音有些異樣。每次她只要在內心詛咒宋汀蘭,她就覺得有異常,她感覺到宋汀蘭在這幢樓的某一個地方冷笑地看著她,時而還弄出一些聲響。她甚至可以聽到宋汀蘭的腳步聲,在深夜裡的腳步聲。她有些不放心顧晨光,她下了床,出了門。她上樓梯的腳步聲很有節奏感。顧玉蓮上了樓。她在橘紅色的燈光中,看到那扇門還是緊閉著。她長長地舒了口氣,人老了,是會經常出現幻覺的。顧晨光的門也關著,也許他睡著了。今夜,她不想進顧晨光的房間。她輕輕地下了樓。
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今夜,看來是無法入睡了,顧玉蓮打開了電視機。她眼睛看著電視,卻不知電視里播放的是什麼節目。有電視的聲音。她覺得有個伴兒在陪著她,和她說著話。此時,電視機是她唯一的親人。
她不知道顧晨光像一隻黑色的受傷的大鳥,掉落進了一個深淵。
我穿過了一片黑暗。我在那縹緲的歌聲誘引下來到了一個地方,這個地方我從來沒有來過。我看到一個面如桃花的女人站在一株梧桐樹下,好像是秋天,梧桐樹上飄落著枯葉。這個女人就是我母親宋汀蘭。我朝她走去。她看不到我,也聽不到我的叫聲。那引導我進入這個地方的歌聲也消失了。寂靜。我母親宋汀蘭站在梧桐樹下,憂鬱的樣子,四周無人。這個地方除了一株巨大的梧桐樹和樹下的草地,什麼也沒有。這難道是仙境?怎麼不見我父親顧帆遠?
怎麼不是在房間里,他們一個人在彈琴,一個人在唱歌?孤獨寂寞的母親宋汀蘭在等待什麼?為什麼她看不見我,聽不到我呼喚她的聲音?在這個地方,連空氣好像也是靜止的。我就站在宋汀蘭的面前,伸出手摸她的臉。我怎麼也摸不到。宋汀蘭像一個虛幻的影子。
我只好站在宋汀蘭的身旁,陪伴她,儘管她看不到我,也聽不到我的聲音。我也感覺不到她的體溫。她的手指纖細而修長。她用手指理了理頭髮,她的目光哀綿極了。她在這裡站了多久了?我不知道,我來時她就已經站在這裡了。
我突然聞到了一股花香,玫瑰花的濃香。
我真切地看到了一支鮮艷的紅玫瑰出現在宋汀蘭的面前,一隻男人的手拿著那支玫瑰。我看不清男人的臉。男人的臉是模糊的。
我連他大概的輪廓都看不清,就像是窗玻璃上出現的那張女人的臉一樣模糊不清,但我可以看到他的身體,他的身體粗壯。這個男人絕對不是我父親顧帆遠。我希望他是,可不是。
我看著母親宋汀蘭用纖秀的手指拈起了那支紅玫瑰,她把花朵放在了小巧而又堅挺的鼻子下,閉上了眼睛。我十分清楚。那一剎那間,宋汀蘭被玫瑰花的香味陶醉了。她憂鬱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那個男人抱住了宋汀蘭。宋汀蘭順勢倒在了他的懷裡。他們滾在了草地上……那朵玫瑰花被扔在了一旁,我撿起了那朵玫瑰花,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什麼味兒都沒有了……
我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自己的床上。天已經亮了。我覺得有人在我家樓下的草地上叫我。我出了門。來到我們家樓下的草地上。我看到了二樓的那個窗口,那個窗口的窗門緊閉著。那窗口上沒有血鈔票。天上飄著細雨。我突然聞到了一股香味。那股香味在清晨的牡丹街飄蕩著,那是從王鬍子餛飩店裡飄散出來的骨頭濃湯的香味。我還聽到了王鬍子剁骨頭的聲音,那聲音很響。
我吞了口唾沫,覺得肚子有點餓了。
我聽到一個聲音:「顧晨光——」
我回頭一看,呆了。瘌痢頭站在那裡,朝我笑。這個鬼一樣的人究竟是什麼時候出現的,我一無所知。他為什麼也要跟著我?
瘌痢頭不顧我的驚愕,他或者根本就不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他朝我走過來。在清晨的空氣中,我覺得他像影子一樣飄了過來,我退到了牆邊:「你,你,你是人還是鬼?」瘌痢頭的笑收斂起來:「我還以為你死了呢!」我不相信他沒死,我分明在電視上看見了他的屍體。我的氣有些喘:「瘌痢頭,你真的還活著?」他認真地點了點頭,他說:「你不相信我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