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吃驚中彷彿看到了模糊的血臉

顧玉蓮站在我面前,她的臉像是一張死人的臉,灰白。她冷冷地問我:「你看到了什麼?」

我搖了搖頭,心神不寧地告訴她,我什麼也沒看見。

顧玉蓮收起了房間門的鑰匙。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讓我以後不要輕易地進這個房間。我迷惘地點了點頭,而我內心卻有種渴望,渴望再次進入這個房間。房間里的一切對我而言都是秘密,秘密無所不在,就像危險一樣。儘管我祖母顧玉蓮還是不讓這扇門向我開啟,但我知道了一件事,這個房間是我父親顧帆遠和母親宋汀蘭的卧室。雖然我對於父母的長相沒有絲毫印象,但是我可以強烈地感覺到那張照片上的男女就是我的父親和母親。他們現在在哪裡?我向顧玉蓮指出這個問題後,她就不說話了,她怪異地看了我一眼後,就拿著那把銅鑰匙下了樓。她把我一個人留在了樓上,這些年來,她一直把我一個人留在樓上。

幸好她沒有發現那張血鈔票,她還沒進房間的時候,我就把它塞進了口袋裡。那張血鈔票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血鈔票上掠過的那張模糊的臉是誰的呢?我好奇而又害怕。我還聯想到了那晚上梧桐樹上女孩子的笑聲。

這個雨季的第一場雨是在夜晚來臨的。

白天里就有落雨的徵兆。烏雲從四面八方聚集到赤板市的上空。我在這個白天里無所事事,我不知道要幹什麼。我看著一張我小時候的照片出神。這是我幾歲時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泛黃了,它一直鑲在那個小鏡框里。我聽到有人在敲擊著什麼,這個城市越來越多的敲擊聲讓我不舒服。在這個時候,我想起了父母親房間書桌上的那個鏡框,鏡框里一男一女的合影也許就是我一直期待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的父母親。照片上相依相偎幸福萬分的那對男女如果真的是我父母,那麼,他們現在在哪裡?

我放下了手中的照片。

我趴在窗台上,往對面眺望,對面是丁小慧家的樓房。

丁小慧和我一樣也沒考上大學。她父親丁大偉是赤板市公安局裡的一個科長,也許是因為他父親的關係,她在一家超市裡工作。丁大偉一直是我懼怕的人物,他穿著制服戴著大蓋帽從我身邊經過時,我的兩腿就會微微發抖。丁小慧如今長成一個大姑娘了,她的臉蛋並不十分好看,但那身材可是百里挑一,當然還有那一頭烏黑的長髮,同樣會讓我產生撫摸的慾望。但我無法接近她。她從小就拒我於千里之外,儘管我們的樓房是如此的靠近。我在上小學的時候曾經摸了她的頭髮一下,結果受到了她父親的威脅。有時,我會躲在樓上,通過窗口,看著丁小慧在街上款款而行的樣子,我就想像我是一隻大鳥飛出了窗口,朝她飛掠而去。我沒想到,在這個雨季,我會和丁小慧有短暫的接觸,這是我做夢也不敢想的事情。

天氣十分沉悶。

我想到外面走走。我出了門,就看到了肖愛紅。肖愛紅的臉很白,他個子很高,起碼比我高出一個頭。每次和他相遇,我要仰起頭才能看清他的臉。我們牡丹街的人對他尊敬極了,稱他「肖先生」。肖先生有讓人尊敬的理由,他總是帶著一副笑臉對待每一個人,包括對待我。他朝我微笑地點點頭,我竟然不知怎麼回敬他。他從我身邊走過去,身上有種淡淡的香味,那種香味我好像在哪裡聞到過。

這個夜晚起初十分沉悶。顧玉蓮在樓下的客廳里看電視,她把電視的聲音開得很響,我一直以為顧玉蓮的聽力有了問題,其實不是這樣的,她是借著電視的聲響驅除寂寞。

我從口袋裡拿出那張血鈔票。我想,如果我再次進入那個房間,拉開窗帘,我還會不會再看到一張血鈔票貼在玻璃外面?還會不會看到那張模糊的血臉?現在我無法進入那個房間,我不會再如此輕易地找到那個鑰匙了,顧玉蓮不是傻瓜,她一定會把鑰匙藏在我找不到的地方。我看著鈔票,不知道這上面凝固的血跡是從誰的身上流下來的,它會不會和那模糊的血臉有關?撫摸著鈔票上的血跡,我似乎可以感到血液的流動。我突然產生了把這張鈔票放在舌尖上舔舔的念頭,這個念頭閃過之後,我就把鈔票放在了嘴邊。我伸出了舌頭,這污血的味道如何?

一道閃電划過窗外的天空。我彷彿看到漆黑的夜空中有一張巨大的血臉,它在向我睜開恐怖的眼睛。緊接著雷聲大作,我拉上了窗帘。不一會兒,大雨就落了下來。雨聲很響,在這樣的雨夜裡,就是出現昨夜縹緲的聲音,我恐怕也聽不見。因為雨聲,我連顧玉蓮開得很大的電視的聲音也聽不見了。我把血鈔票藏在枕頭底下,然後決定睡覺。我把日光燈關掉了,打開了橘紅色的夜燈。我躺在床上,平靜地睡去。

睡夢中,我聽見血液流動的聲音,緩慢而有節奏。

有人在我面前晃來晃去。

準確地說,那是一些人的影子。我看不清是幾個人,一個,兩個,三個……我也分辨不清這是些男人還是女人。好像他們的臉上都塗滿了血。他們在跳舞,在我面前跳舞,在橘紅色的光線中跳舞,血液流動的聲音在給他們伴奏。他們是誰?為什麼要纏繞著我?

雨下了整整一個晚上,到了第二天的上午,雨水才小了些。吃早餐時,我面對著油條豆漿沒有一點食慾。顧玉蓮關切地問我怎麼啦,我告訴她我心裡很悶。顧玉蓮的目光在我臉上遊動著,她一定是在查探我的心靈,她習慣這樣做。不過我敢肯定,這次她不知道我內心在想什麼。我突然預感到我父母親已經不在人世了。這個想法來得很突然,連我自己也吃了一驚。我在吃驚中彷彿看到了模糊的血臉。

我冒著微雨出了家門。

我又碰到了肖愛紅,他撐著一把透明的塑料傘,塑料傘像一朵透明的蘑菇長在他的頭頂。如果肖愛紅頭上真的長出一朵透明的蘑菇,那麼,他應該頂著那朵蘑菇去申請吉尼斯紀錄。一個頭上長蘑菇的人,會比他寫小說要好玩得多。我承認我在某些方面有非凡的想像力。

肖愛紅朝我笑笑:「你怎麼不打傘?」

我也朝他笑笑:「蘑菇。」

他問我:「你說什麼?」

我還是說:「蘑菇。」

他哈哈大笑著走了。有那麼好笑嗎?他穿著一條很長的灰色西褲,走起路來發飄。我不管肖愛紅要去哪裡,他似乎和我沒有什麼關係。

我走上街道,街道的水泥路面上積滿了水。車輛經過,把積水濺起來,落在了路人的身上。有人在罵著什麼。我想,如果水濺到肖愛紅身上,他會不會罵?應該不會吧。我也不會,一輛車經過我身邊,就濺了我一身的水,我不但沒有罵,反而對著在水中游戈而去的小汽車笑了起來。

只要一下雨,我們牡丹街街道上就會積水。現在,我在路邊人行道的一個下水道蓋子面前蹲下來。下水道的蓋子是生鐵鑄成的,看上去很沉重。我蹲在那裡,看著有些生鏽的下水道蓋子,一些奇怪的想法就像蓋子縫隙中的水一樣冒出來。牡丹街的下水道一直排水不暢,像一個便秘的人,腸道不好。這個城市的有關部門多次對牡丹街下水道的便秘進行治療,但一直得不到好轉。是什麼東西把腸道一樣的下水道堵塞了?是屎嗎?但牡丹街居民每天製造的各種各樣的屎根本無法阻塞下水道的。我見過工人埋下水道的水管,那鋼筋水泥製成的水管很粗,人都可以鑽進去。是什麼把下水道阻塞了?我蹲在下水道蓋子旁邊,久久地注視著那個蓋子。突然間,那個蓋子不見了,我看見了蓋子下面黑沉沉的污水,污水上面漂浮著一層白色的油狀泡沫,那層油狀泡沫在沸騰著,如燒開的水般沸騰起來,然後,然後我看見一具裹著白布的屍體從黑色的污水下面緩緩浮了上來,然後是第二具,第三具……我驚慌地猛然站了起來。

一種骨頭碎裂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我聽見了刀子劈開骨頭的刺耳的聲音。聲音是從離下水道蓋子十米左右的街旁的餛飩店發出來的。我看見王鬍子,餛飩店的老闆,正揮動著他肌肉發達的臂膀狠狠地剁著砧板上的骨頭。我回頭看向下水道蓋子,蓋子依然還在那裡,沒有污水,也沒有屍體。

餛飩店的老闆王鬍子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我。他一邊用力地剁著骨頭,一邊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我。這種目光讓我感覺很不舒服,好像有一隻螞蟻在我的腦袋裡爬來爬去。我想用鉗子把他的鬍子一根一根地拔光,就像拔光豬頭上的老毛。餛飩店的門口放著一個大爐子,爐子上放著一口大鐵鍋,鍋里正煮著骨頭,香味就是骨頭湯的香味。我吞了一口唾沫,暫時不再想阻塞下水道的屍體,我的視線被骨頭湯冒出的白汽所吸引。我吃過王鬍子餛飩店的餛飩,他的大餡餛飩和小餛飩都是用骨頭湯煮的,味道十分鮮美。我不止一次地吃顧玉蓮打電話讓他送上門來的餛飩,想到他好吃的餛飩,我暫且不想拔光他的鬍子了。

我走到他的店門口。

王鬍子不搭理我,仍然專心致志地剁著他的骨頭。在他眼中,我是這個春天裡極易傳染的某種病毒。他老婆范梅妹出來了,王鬍子的老婆是個很普通的女人,滿臉雀斑。我很奇怪,范梅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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