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他只有死亡才能從紛亂的塵世逃脫

真的像一場噩夢,俞滔死了,顧新也死了,王海榮的魂魄也飄走了,黃鼠狼也消失了,或者它從來都沒有進入過的體內……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了人世,面對無邊無際的黑暗。不久,我就辭職了,一個人呆在顧新留給我的那棟樓里,哪裡也不去。我獨自呆在這棟充滿了死亡氣息的樓里,一點也不覺得孤獨,彷彿那些死去的人都和我生活在一起,我可以看到他們在樓里走來走去,有說有笑的,和我和平共處。我把顧新的油畫每天燒掉一幅,在小花園裡,看著火苗把油畫吞噬,我的心裡就樂開了花,那些魂魄也在我的周圍跳舞,他們的心裡也樂開了花,像是在看一場節日的焰火表演。

我沒有料到會懷上俞滔的孩子。

當我得知這個消息,是多麼的高興,孩子是我們愛情的結晶,是我們生命的延續。一切彷彿是那麼美好,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災劫。我每天撐著一把小油紙傘,樓上樓下不停地走著,心裡說:「親愛的滔,有你給我買的這把油紙傘,我和孩子就不會被雨淋濕了。」我感覺俞滔和其他死去的人就跟在我身後,俞滔笑著說:「是呀,下再大的雨也不會淋濕你們。」其他死去的人也附和道:「下再大的雨都不會淋濕。」這把油紙傘是俞滔生前買給我的,那時,我們一起去豫園玩,我喜歡這把上面畫著臘梅的油紙傘,他就給我買了,他說,只要我喜歡什麼,都會給我買的,哪怕是我喜歡天上的星星,他也會登天去把它摘下來。真的落雨了,我撐著油紙傘,在小花園裡走來走去,聽著雨滴落在傘上的聲音,目光透過雨簾,在悠遠的天空延伸,可以看到天堂的美景,心中的雨聲淅淅瀝瀝地覆蓋了突如其來的憂傷。

終於,我生下了一個女嬰。

就在那棟樓里,我自己為孩子接生。嬰兒粗壯而又無辜的哭聲響起,樓里所有的聲音都沉寂下來,連同那些死人的歡聲笑語,孩子的啼哭猶如一場災難,使他們紛紛逃離。我的心也陷入了恐懼之中,這個女嬰會不會像我一樣,給人間帶來那麼多禍事,讓那麼多無辜的人死於非命?我是個不祥的女人,她呢?驚恐萬狀的我哭了,抱著這個可憐的女嬰哭了。這時,我才知道生下她根本就沒有快樂可言,而是深重的災劫。我邊哭邊說:「孩子,你根本就不應該來到人世,這是媽媽的一個錯誤!媽媽不想讓你經歷塵世的傷痛和磨難,你的出生,註定是一場悲劇。」

我的腦袋要爆炸。

我企圖掐死她。

可我無能為力!

我下不了手,我連一隻螞蟻都不忍心捏死,怎麼可能去殺死一個嬰兒。我瘋狂地抓著自己的頭髮,喊叫道:「俞滔,你在哪裡?請你告訴我,該如何決定女兒的道路!」沒有人回答我,俞滔走得遠遠的,所有人都跑得遠遠的,連同那個說是深愛我的顧新。我心裡十分清楚,他們和我一樣,面對這個災難般的女嬰,心懷恐懼。

在那個冷雨夜,我崩潰了。

我把女嬰悄悄地放在了蘇州河邊,用那小油紙傘遮蓋住了她幼小的身體,我無力為她遮風擋雨,只有小油紙傘……我躲在陰暗角落,看著一個婦女把女兒抱走……我悄悄地跟在那個婦女後面,邊走邊淌淚,不,我眼睛裡淌出來的是血。

後來,人們說我瘋了。

我生下孩子之前就瘋了……

蘇小傘讀完最後一封信,泣不成聲。鍾飛揚不曉得如何安慰她,只是把紙巾不停地遞給她。

就在蘇小傘悲痛欲絕時,鍾飛揚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是他的同事打來的,告訴他這樣一件事情:關於網上流傳的那件富婆得艾滋病的事情,很快就有了結果。那是一起蓄意報復的案件,是一個叫陳懷遠的人,和那個叫洪鯖的富婆有了不正當的性關係後,陳懷遠事先獲取了洪鯖手機里儲存的所有電話號碼,還偷拍了她不少裸照,然後就敲詐她,要她支付50萬元,洪鯖拒絕後,他就用她的名字開了個博客,並且在博客上聲稱她得了艾滋病,並且公布了300多個電話號碼……洪鯖拿著證明自己沒有感染艾滋病的體檢單,到公安局報了案,指定這是陳懷遠乾的事情,並且告知公安部門,陳懷遠就窩藏在辛朱路麗水小區的一個民宅里,現在,洪鯖已經帶著公安人員趕往嫌犯窩藏的地點……

鍾飛揚覺得事情是那麼突然,那麼不可思議!

蘇小傘聽他說明事由後,呆了。

陳懷遠還是出事了。

蘇小傘囁嚅地說:「鍾警官,你一定要救救他,他是迫不得已的!」

鍾飛揚說:「再迫不得已,也不能幹犯罪的事情!我們趕緊過去,看看具體什麼情況!」

蘇小傘說:「他也是個可憐的人!」

……

鍾飛揚和蘇小傘趕到麗水小區時,小區里里外外圍滿了看熱鬧的人,警車的警笛催命似地響著。蘇小傘的心狂奔亂跳,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鍾飛揚把車開到了蘇小傘家的樓下,他們匆匆下了車。樓道封鎖了,不許無關人員上去。鍾飛揚問一個負責警戒的警察:「怎麼回事?」那警察說:「鍾警官,案犯已經跑到樓頂上去了,揚言要跳樓自盡,現在他們在做他的思想工作。」

蘇小傘抬頭望了望,果然看到了站在樓頂邊緣上的陳懷遠。

那是20層高的樓頂呀,要是跳下來,將摔成一個肉餅。

不寒而慄!

蘇小傘顫抖著說:「鍾警官,讓我上去,這個時候,他誰的話也不會聽的,只聽我的,真的,我太了解他了,他只聽我的!」

這時,一個肥胖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說:「跳呀,有種就往下跳呀!」

蘇小傘突然明白,這就是那個叫洪鯖的富婆。

她朝洪鯖塗了厚厚一層脂粉的臉上吐了口唾沫,罵道:「騷貨!都是你逼的!」

洪鯖想要發作,被鍾飛揚制止住了。

鍾飛揚拉著蘇小傘的手,走進了樓道。

電梯在上升,蘇小傘滿臉是淚,自言自語道:「懷遠,你怎麼這樣傻呀!」

很快地,他們來到了樓頂。

陳懷遠和警察對峙著,一個年紀比較大的警察苦口婆心地和他說著什麼,臉色蒼白的陳懷遠站在樓頂邊緣,渾身瑟瑟發抖。他看到蘇小傘時,眼睛突然明亮起來。

鍾飛揚和喊話的老警察耳語了幾句,老警察轉過臉,看了看蘇小傘說:「你一定要穩住他的情緒,千萬不要讓他跳下去!」蘇小傘點了點頭。

蘇小傘朝他走過去。

此時,天上的烏雲漫上來,冷風颼颼。

陳懷遠喊叫道:「小傘,你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蘇小傘停住了腳步,哽咽道:「懷遠,你不能犯傻呀——」

陳懷遠蒼白的臉上浮起了一層笑意:「小傘,你終於來了,我以為你不會來了的,此時,我最想見到的人就是你!能夠在死前見你最後一面,是我的幸福。假如有來生,我還會找你,不過,不會像現在這樣活了!」

陳懷遠說著流下了淚水。

蘇小傘說:「你千萬不要犯傻呀,你想想,多大點的事情,就是判,也不會多久的,你為什麼要拿自己的生命去贖罪呢!懷遠,你不是愛我嗎,只要你好好活著,我答應和你重新開始!」

陳懷遠說:「謝謝你,小傘,你能夠說這樣的話,我死也值了!」

突然,天空中傳來了雷聲。

這是罕見的冬天的雷聲。

蘇小傘說:「你聽見了嗎,懷遠,老天在提醒你呢,你的願望還沒有實現呢,你答應過你父親的,要給他建一座新墳的!懷遠,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有錢了,是我生身母親留給我的,我答應過你的,把錢借給你,等你的事情了結後,我陪你一起回老家,給你父親造新墳!你看,這是存摺,我沒有騙你,真的有錢了,完全可以給你父親造一座新墳!」

陳懷遠的淚水橫流:「謝謝你,小傘,我這一生最幸福的事情就是遇見了你,可惜我沒有好好珍惜!此時,你讓我感覺到了人世間唯一的一份溫暖!我多麼想和你在一起,永遠不分開呀!也多麼希望能夠給父親造一座新墳呀!可是,可是我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蘇小傘說:「不,你可以回來了,我會和你重新開始的,只要你走過來——」

她張開雙臂,等待他走過來相擁。

陳懷遠說:「小傘,我真的回不去了。如果只是因為洪鯖的事情,我不會選擇跳樓,她不配我這樣做。告訴你吧,我把鬼谷子殺了,真的,我把他殺了,他再也不會來禍害你了。我覺得這是我一生中唯一做的一件勇敢的事情!小傘,永別了——」

蘇小傘呆了。

她就那樣看著陳懷遠跳了下去。

她癱倒在地,不省人事。

浦東機場。蘇小傘在安檢外和鍾飛揚告別。蘇小傘含笑地說:「鍾警官,謝謝你在我最困難的時候,給了我關懷和照顧,我會永遠記住你的,你是個好人!」鍾飛揚有些傷感:「你走後真的再不回來了?」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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