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傘鬱悶而又惆悵地想,看來這一輩子再也找不到親生父母了。他們長得如何,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要拋棄她,蘇小傘一無所知,許多問題在困擾著她,而且困擾了許多年。白天的時候,蘇小傘站在乍浦路橋上,注視著當初被遺棄的那個地方,希望出現她渴望找到的人。她有個想法,自己的親生父母,特別是經歷過十月懷胎的母親,一定也會想念自己,只要她還活著,還沒有喪失記憶。假如她真的想念自己,會不會經常來到這個地方,尋找什麼呢?蘇小傘看到一個戴著墨鏡的50來歲的女人站在那個地方,望著蘇州河凝神,憂鬱的模樣。她的個子很高,清瘦的臉難隱年輕時的美貌,穿一件黑色的風衣,顯得很有風致。親生母親要是活著,也應該是這樣的年紀吧?蘇小傘怦然心動,她會不會就是自己的親生母親?難道是上天開了眼,讓她們母女在這個時候相認?她快步走下了橋,來到了那個女人身邊。蘇小傘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那是從女人身上散發出來的。蘇小傘突然覺得特別緊張,不知如何開口。女人發現了她,瞟了她一眼,沒說什麼,邁開腿,準備走。蘇小傘著急地說了聲:「你——」女人迴轉身,不解地說:「你有什麼事嗎?」蘇小傘的臉紅紅的,鼓起勇氣說:「阿姨,你是不是在這裡找什麼?」女人笑了笑:「是呀,在尋找失去的記憶,可很多東西怎麼也找不回來了。」蘇小傘看到她的笑臉,情緒放鬆了些,滿懷希望地說:「如果好好尋找,也許真的可以找回一些屬於你的東西!」女人搖了搖頭:「姑娘,你還年輕,很多事情你還沒有經歷過,不會明白的。」說完,她又要走。蘇小傘急了,什麼也不管了,心裡想的話脫口而出:「你記得在20多年前的一個秋夜,一個剛剛出生不久的女嬰被遺棄在這個地方嗎?遺棄她的人用一把小紙傘擋住飄落的秋雨——」女人回過頭說:「姑娘,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10歲就跟父母親出國去了,現在才回來,你說的事情我根本就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對不起,姑娘!如果我沒有猜錯,那個被遺棄的女嬰就是你吧!我衷心地祝福你,能夠早日找到你的親生母親!」蘇小傘含著淚說:「謝謝你——」
蘇小傘的心情難於平靜。
這個晚上,她想設計一個圖書封面,可久久無法進入。
電腦屏幕上總是出現那個女人清瘦而憂鬱的臉,她喃喃地呼喊:「媽媽,媽媽——」
那個女人要真是自己的母親該有多好,她就是犯下了滔天的大罪,也會在相認的那一瞬間被原諒。蘇小傘這樣想。
蘇小傘迷離的雙眸閃現著淚光。
「砰——」
重重的關門聲把她拉回到了現實之中,一定是陳懷遠回來了,蘇小傘回家時,並沒有發現他在家,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如果他走了不再回來了,蘇小傘就少了很多麻煩,沒想到他又回來了。緊接著,他在外面的廳里低吼道:「臭婊子,你他媽的真不是東西!老子不會放過你的!你等著,看老子怎麼收拾你!臭婊子,你一定會後悔的!老子不會讓你舒服的!」
他在罵誰?
蘇小傘想,不像是在罵我呀,他是在罵別的女人嗎?是哪個女人惹他了?他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提過別的女人呀!可能他又出去和那幫自命清高又不務正業的流浪詩人喝酒去了,也許是哪位女流浪詩人給了他什麼顏色吧?
過了一會,陳懷遠不罵了,低沉地哭嚎起來。
聽到他哭嚎的聲音,蘇小傘更加煩躁不安。
實在忍耐不住了,蘇小傘打開了房間門,走了出去,大聲說:「陳懷遠,你積點德好不好,不要影響別人了!」
陳懷遠邊哭嚎,邊使勁地用拳頭捶著腦門,見蘇小傘出來說話,停止了手的動作,抬頭瞪了蘇小傘一眼。蘇小傘發現他臉上全是血跡,還有幾道裂口,裂口上還往外滲血。他的眼神憤怒而又哀怨,蘇小傘的心被什麼擊中,又一次柔軟起來。她說:「你,你怎麼啦?」
陳懷遠忿忿地說:「我怎麼樣關你什麼事,你不是不愛我了嗎,我就是死了,也用不著你管!你們女人,沒一個好東西!告訴你,不要以為我願意賴在你這裡,我會走的,會走的!」
蘇小傘嘆了口氣,默默地回到卧室,在床頭櫃專門放葯的地方,找出了一小捆紗布和一瓶紅藥水還有一些棉花,再次回到了陳懷遠跟前。她把那些東西放在了他面前的茶几上,淡淡地說:「自己處理一下傷口吧。」說完,就回卧房去了,把門緊緊地反鎖上。蘇小傘靠在門上,長長地嘆了口氣。她想,陳懷遠臉上的傷一定是和哪個女人有關。
這是落寞的初冬,寒流襲來,法國梧桐樹闊大的枯葉紛紛飄落。
這天,蘇小傘得到了兩個消息,一個消息是北京飄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大雪。這個消息是在北京出差的王巴發手機簡訊告訴她的,這個奇怪的人還說,看到那些飄落的雪花,心裡突然特別想念她。蘇小傘知道他說的是鬼話,目的是為了給下次和她上床做好鋪墊。蘇小傘想,有的人,和他上完一次床後就再也不會產生和他上床的慾望,王巴就是屬於那種人,為什麼會這樣,她說不清楚,只是感覺,真實的感覺。不過,王巴提到的落雪,讓蘇小傘產生了某種嚮往。她想起了節光和他的香格里拉。節光說過,每到冬天,高原猶如女性肌膚般起伏的山巒就會被茫茫的大雪覆蓋,雪是溫暖的,像棉花那樣溫暖。蘇小傘知道,雪應該早已經覆蓋了香格里拉的山地,溫暖的雪也讓節光進入了童話般的世界。蘇小傘真想買張機票,飛到那片神聖的地域,感受雪花的溫暖和神山的光芒。
另外一個是讓人傷感的消息。
這個消息同樣是王巴通過手機簡訊告訴她的,只不過他沒有作任何的評論。
他說,陳琳自殺了。
陳琳是蘇小傘喜歡的一個女歌手。
看到這條簡訊時,蘇小傘愣了一會,腦海一片空茫。
過了老大一會,她才緩過神來,一種莫名的感傷。
蘇小傘記起了陳琳的那首叫《假如愛上別人早點告訴我》的歌,輕輕地哼了起來:
末班車從我身邊悄悄過
這些年來又一次次白白等候
我不知道去哪裡
我的感覺在墜落
所有事都說明你不會在乎我
夜空中掠過虛幻的承諾
飄飄洒洒就像那霓虹閃爍
可是你已不記得
或許你是故意的
好讓我自己走開卻什麼也不說
假如愛上別人早點告訴我
別讓我的心早晚牽掛著
其實你已不必這樣對待我
可以告訴別人你已經不愛我
夜空中掠過虛幻的承諾
飄飄洒洒就像那霓虹閃爍
可是你已不記得
或許你是故意的
好讓我自己走開卻什麼也不說
假如愛上別人早點告訴我
好讓我的情啊再找新寄託
其實你已不必這樣折磨我
早晚總要說出你已經不愛我
假如愛上別人早點告訴我
別讓我的心早晚牽掛著
其實你已不必這樣對待我
可以告訴別人你已經不愛我
哼完這首歌,蘇小傘已經淚流滿面。她感覺死亡就像傳染病一樣在這個世界蔓延,令人心悸。世界為什麼會變得如此可怕,就是因為我們不知道什麼樣的感情是真實的,可以經受歲月的風吹雨打,也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危險就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時刻懸掛在我們的頭頂!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有無法承受之重,在瀕臨崩潰的邊緣戰戰兢兢地行走。
蘇小傘喃喃自語:何處是我的歸宿?
我在冰冷骯髒的江水裡掙扎,沒有人帶我飛向美好的天堂,相反,有種可怕的力量把我推向地獄,萬劫不復的地獄。我沉重的身體漸漸地往下沉,往下沉。所有塵世的喧囂漸漸離我遠去,還有那隻潛伏在我體內的黃鼠狼和王海榮的魂魄,都漸漸離我遠去……
我睜開了疲憊的眼睛,以為到了另外一個世界。我躺在一張鬆軟的大床上,被子散發出陽光的味道,像是剛剛曬過。我的第一感覺就是,地獄竟然和人間是一樣的!那麼,是誰把我弄到這個房間里來的呢?我努力地讓自己坐了起來。目光審視著這個房間。房間不大,收拾得十分乾淨,東西放置也井井有條。房間有扇窗,被墨綠色的落地窗帘遮住了。我不曉得拉開窗帘會看到一個什麼樣的世界,或者有許多死去的人在走來走去。令我吃驚的是,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幅油畫,那竟然是我的肖像,是我剛剛上大學時的樣子,眼睛裡充滿了好奇和憂慮,一臉茫然,顯得青澀和土氣,可以肯定,那是真實的我。還有一面牆上掛滿了小幅的油畫,那是我在各個時期的形象,從小到大。房間里還有壁櫥以及梳妝台……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我內心充滿了好奇。
就在這時,我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