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總覺得有大朵大朵的紅雲從天空飄過,那些祥瑞的紅雲緩緩地飄向西天,漸漸地凝聚成絢爛的晚霞。肖三娘端坐在紅雲上,醜陋的臉變得端莊美麗,露出一絲慈愛的微笑,菩薩一般,俯視大地,俯視著我,彷彿在告知,她已經徹底脫離苦海。
大學畢業,留在了上海,分配在徐南區圖書館上班。這讓同學們十分意外,很多同學分回原籍,能夠留在上海工作的鳳毛麟角。在很多人眼中,我是幸運的,誰知道這對我而言竟然是深重的災難!
參加工作前,我回了一趟野豬坳鄉村。從踏上列車的那一刻起,我就感覺背後有一雙眼睛在注視著我,回過頭張望,都是陌生人的臉。一路上,體內的黃鼠狼和王海榮的魂魄都騷動不安,它們害怕回到野豬坳鄉村,害怕我的巫婆母親。我安慰著它們,並且保證它們不會受到任何傷害,也承諾一定不會拋棄它們。下了火車,還要坐兩個多小時的汽車才能到那個山區小鎮,然後徒步走上三個多小時的山路,才能到達野豬坳鄉村,那時野豬坳鄉村還沒有通汽車。走在山路上,野風凌亂,我想像著見到肖三娘後,會有什麼樣的表情。我不停地回頭張望,害怕真的有人跟著我。
一身黑衣的肖三娘站在黃昏的山坳里等我,身後是絢爛的晚霞。她面對著陰暗的地方,那是我的來路。
遠遠地,肖三娘瘦小的身子映入我的眼帘,白髮在霞光中飄動。我喊叫了聲:「媽姆——」
狂奔過去!體內的黃鼠狼和王海榮的魂魄沉寂下來,我聽到的只是自己狂亂的心跳。跑到肖三娘的面前,我站住了,突然不知所措。她蒼老得像一根枯木,臉上毫無表情,只是淡淡地說:「阿紅,回來了。」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淚水無聲無息地淌下來。肖三娘又輕聲說:「莫哭,回家吧。」說完,她把我手中的提包奪了過去,扛在肩膀上,轉身就往村莊的方向走去。我默默地跟在她後面,心裡無比疼痛。
我們家在村東頭的山坡上,和野豬河谷里村莊保持了一段距離。看到那藏在樹叢中土牆黑瓦的老屋,心裡飄過蒼涼的歌聲,房屋也是有生命的,我一直這樣認為,它和肖三娘一樣艱難地活著,從年輕到衰老。快到家門口時,碰到了挑著一擔乾柴從山裡回村的李文平。他變得粗壯黝黑,完全成了地道的山裡漢子。他用兇狠的目光瞪了我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從前他的目光不會這樣的。如果他當初和我一樣考上大學,會是什麼樣子?
肖三娘推開門,一股濃郁的香味撲鼻而來。
那是我最喜歡吃的當歸燉土雞,肖三娘用心良苦,每次回家,她都會用當歸燉土雞迎接我。只有在野豬坳鄉村,才能吃到最好吃的當歸燉雞,也只有在家裡,才能吃到飽含母愛的當歸燉雞!放下行李,肖三娘打了盆溫水,讓我洗臉。洗掉一路風塵,我就坐在餐桌上開始享受美味的當歸燉土雞。我大快朵頤時,肖三娘坐在對面,凝神地望著我。那是她最幸福的時刻,我吃得越香,她心裡就越高興。
我還沒有吃完,肖三娘說:「阿紅,你慢慢吃,我先去村裡的李老四家做事。你吃完後不要收拾,我回家後會收拾的,你好好休息,坐了那麼長時間的車,走了那麼遠的路,很累的!」
我說:「媽姆,以後就不要去給村裡人做事了,我馬上就有工作了,可以養你了,你辛苦操勞了一輩子,也該享享女兒的福了。」
肖三娘說:「村裡人有事,不能不管的。」
說完,她就背起一個布袋,手提桃木劍走出家門,消失在黑暗之中。肖三娘走後,我有些失落和惶恐,再好吃的東西也無法下咽了。像過去的歲月一樣,我擔心她會發生什麼莫測的事情。從小到大,除了那次黃鼠狼圍著她,我真的沒有見過肖三娘作法,她不允許我去,也許是不願意我長大了繼承她的衣缽,或者還有別的什麼意願。
我懷著一顆好奇心走出了家門。
夏夜的山風涼颼颼的,十分愜意。我打著手電筒往村裡走去。走了一會,我覺得不對勁,後面總是有細微的沙沙的響聲傳來。我停下了腳步,用手電筒往後照了照,什麼也沒有,那聲音也消失了。我突然打了個寒噤,彷彿被什麼擊中。肖三娘從小就對我說,走夜路的時候,千萬莫回頭。如果回頭,魂容易被鬼勾走。野豬坳山地有許多關於鬼魂的傳說,傳說中,我家老屋的這個位置,當年有個紅軍在這片林子里被砍了頭。在許多月黑風高的夜晚,他會現身,一手提著自己的頭,在山林和村莊里遊盪,還發出凄厲的號叫:「還我命來,還我命來——」後來村裡來了個老道,在這個地方建了房子,他獨自住在這裡,鬼魂就安寧了。老道死後,鬼魂又開始出現,一直到肖三娘住進這個房子,鬼魂才重歸寧靜。
那個提著自己的頭在黑夜裡到處轉悠的鬼魂會在這個夜晚重現?我身上一陣陣發冷,從小到大,肖三娘從來不讓我在夜晚獨自走出家門,怕我走著走著就走進了墳墓。雖然讀了幾年大學,我還是個唯心主義者,我相信這個世界上存在詭異的東西,比如鬼魂。我不敢再回頭,並且加快了腳步,後面又響起了細微的沙沙聲,我害怕極了,渾身寒毛倒豎。這時,體內傳來一個聲音:「你不要怕,不要怕——」
體內的聲音無法使我停止恐懼,反而讓我更加害怕。
我竟然奔跑起來。
跑得越快,後面的聲就跟得越緊,風一樣緊隨其後。我根本就不敢再回頭,直到我跑進村裡。進村後,我還驚魂未定,氣喘吁吁。村裡人都圍在李老四家門口看熱鬧。他們神情肅穆,眼睛裡充滿了驚恐。在這貧窮落後的鄉村,「文革」後,村人對肖三娘的看法有了根本的改變,她的地位變得和村長李大一樣重要,這就是民間。
村人們太聚精會神了,沒有注意我,我就站在人群中,和他們一樣,看著眼前將要發生的事情。原來李老四的兒媳婦得了癔症,隔三差五發癜,去縣城裡的醫院也沒有看好,就請肖三娘到家裡作法驅邪。李老四家裡和院子里燈火通明,猶如白晝。院子中間放著一張方桌,桌上放著焚著香的香爐和供品,還有很多畫著符咒的黃裱紙……瘦小的肖三娘披頭散髮,戴著白色的面具,穿著一襲寬大的花花綠綠的布袍,一手拿著鈴鐺,一手持著桃木劍……她站在供桌前,渾身顫抖,口裡念叨著人們聽不懂的咒語。她手中的桃木劍往香爐上一指,旁邊的李老四就把一隻大公雞殺了,把雞血灑在黃裱紙上,也灑在肖三娘的身上,她臉上的白色面具上也濺滿了雞血,看上去十分駭人!不一會,肖三娘搖著鈴鐺,揮舞著桃木劍,聲嘶力竭地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瘋狂地在院子里跳來跳去,然後又竄到屋裡去,又從屋裡竄出來……很難想像,一個枯槁瘦弱的老女人有如此巨大的能量,難道真的是神仙附體?……
肖三娘作完法,收拾好東西走出李老四的院門,就一眼看到了滿臉是淚的我。她嘆了口氣,拉起我的手,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出了村子。回到家裡,肖三娘癱坐在椅子上,閉上了疲憊的眼睛。我焦慮地說:「媽姆,你沒事吧?」她朝我擺了擺手。我跪在她面前,把頭埋在她的雙腿上,抽泣道:「媽姆,我再也不讓你干這樣的事情了,再也不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松樹皮般的手,輕輕地撫摩我的頭髮。
我怎麼也沒有想到,她這是最後一次,如此慈愛地撫摩我的頭髮。
陳懷遠並沒有離開蘇小傘的家。而是躺在沙發上沉睡,不吃也不喝。蘇小傘大聲地在他面前喊叫:「陳懷遠,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去了哪裡嗎?我告訴你,我找男人睡覺去了!你該滾了吧!」她就是用如此惡毒的話刺激他,他還是無動於衷,陳懷遠的冷漠讓蘇小傘站在崩潰的邊緣。
蘇小傘對他充滿了仇恨!
卻對這個沉睡的男人心懷恐懼。
他對她構成了極大的威脅。
她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面對一切,她必須這樣,沒有退路。
蘇小傘甚至這樣想:向含蘭是不是陳懷遠殺掉的?這個想法殘酷得令她昏眩。在她的世界裡,可以信賴的人都死了,而自己家裡躺著的陳懷遠,是最讓她恐懼的人!也是她曾經最愛的人!
蘇小傘不想再去刺激他了,他愛睡多久就睡多久吧,也許某一天,他醒悟過來後,會把這段死去的愛情埋葬,痛快地離開她的家。或者某天他被警察抓走,判個死刑什麼的,也就永遠不會來煩擾她了。蘇小傘把電腦搬進了卧室,把卧室門反鎖起來,在這裡干著自己的事情,生活還得繼續,必須努力工作。為了提防陳懷遠破門而入侵害她,蘇小傘拿了菜刀放在自己手可以夠得著的地方,只要他膽敢進來,她就會用菜刀劈他的頭。
放把刀在房間里,蘇小傘心理上有了一定的安慰,如果衣櫃里有什麼東西出來,同樣可以用菜刀對付,可她還是擔心暗紅色的吻痕會重新出現在左臉頰上,發癢而腐爛。晚上睡覺,她也不敢關燈,開著燈還是安全些,很多詭秘的事情都在黑暗中發生。
正午時分,蘇小傘想起掛在外面廳里牆上自己的那幅肖像。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