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墜入黑暗的深淵

陳懷遠醒過來,發現自己和衣蜷縮在沙發上,身上蓋著厚厚的被子。他渾身無力,兩個太陽穴痛得厲害,像是有兩根鋼釘插在上面。他歪了歪頭,看到了坐在面前的蘇小傘,陽光從窗口透進來,將她蒼白的左臉照亮。她的眼睛紅腫,顯然是哭出來的。

陳懷遠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來,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拉住了她的手。

蘇小傘柔弱的手是塊冰。

她的手從他的手中輕易地掙脫出來,淡淡地說:「不要這樣。」

陳懷遠閉上了眼睛。

蘇小傘心平氣和地說:「懷遠,我們該好好談談了。」

陳懷遠的眼睛還是閉著:「談什麼?」

「我們分手吧,我對你已經沒有感情可言了,這樣下去,很沒意思。我看不透你的心,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我不想為了你活得那麼累,你應該明白,在你眼裡,我什麼也不是,你想走就走,想去喝酒就去喝酒,根本就不顧及我的感受。我是人,不是你的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真的,我沒有辦法再忍受你了,你走吧,再也不要回來了,就像我們從來沒有認識過!」

陳懷遠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緊緊地咬著牙。

蘇小傘不說話了,把臉轉向了窗外,窗外陽光燦爛,心情卻無法晴朗。

陳懷遠突然睜開眼說:「你是不是心裡有別人了?」

蘇小傘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心裡悲哀極了,他永遠不會從自己身上找問題,而是懷疑別人有問題,自私到了極點。

他提高了聲音:「我問你,你是不是心裡有別人了?」

蘇小傘還是沒有回答他。

陳懷遠掀掉身上的被子,彈簧般從沙發上跳起來,嗓音沙啞:「我如此愛你,你怎麼能說出這樣絕情的話!你一定是愛上別人了,我算看出來了,怪不得我這次回來,你對我如此冷淡,還要趕我走!你安的是什麼心呀!」

陳懷遠這些話怎麼能夠厚顏無恥地說出來!

蘇小傘很後悔昨天晚上去給他買單,還把他拉回來。

她只是凄然一笑,站起身,準備到卧室里去。

陳懷遠瘋狗般朝她撲過去,雙手抓住了她的雙肩,使勁地搖晃:「你給我說清楚,你是不是愛上別人了?說呀,說呀——」

他的雙眼血紅,乾瘦發青的臉扭曲著。

蘇小傘掙扎著:「放開我,你弄痛我了——」

陳懷遠根本就不理會她的感受,抓住她雙肩的手緊緊地勒進了皮肉里,還是使勁地搖晃,聲嘶力竭地說:「你說呀,說呀,你是不是愛上別人了——」

他瘋了!

他瘋狂的樣子讓蘇小傘恐懼。

淚水從她紅腫的眼中滾落。

陳懷遠氣急敗壞地把她推倒在地,蘇小傘的額頭重重地磕在電視柜上,鑽心的疼痛!

她伸手摸了摸額頭,上面有粘粘的血。

陳懷遠見到血,呆立在那裡,臉色鐵青,渾身瑟瑟發抖。

蘇小傘緩緩地站起來,憤怒地瞪著他,大聲嚎叫道:「王八蛋,我就是愛上別人了,怎麼樣!你他媽的還是個男人嗎,活該戴綠帽子!你給我滾,遠遠地滾開——」

陳懷遠兩腿發軟,跪了下來。

蘇小傘繼續嚎道:「別演戲了,王八蛋,趕緊給我滾蛋——」

陳懷遠突然抱頭痛哭,邊哭邊嚎:「小傘,我錯了,我不要離開你,不要離開你——」

蘇小傘冷冷地說:「你不走,我走!」

她把還剩下的3000塊錢取出來,放進皮包里,走出了家門。

我又害了一個人。

趙燕從架子床上一頭栽下去,驚叫了一聲後,就沒有聲音了。我大叫道:「不好,趙燕出事了!」有人就拉亮了燈,大家紛紛下了床,圍了過來。趙燕頭上的血流了出來,在磚頭地板上慢慢地洇開,她已經不省人事。大家面面相覷,驚恐萬狀。我說:「大家還愣著幹什麼,趕快叫人把她送醫院!」她們還是愣愣地睜大驚恐的眼睛,像是中了魔咒。我十分清醒,又害怕又內疚,這不是我想看到的景象。我不顧一切地背起趙燕,衝出了宿舍的門。

我沒想到,聰明的趙燕那一摔就毀了她的一生,她的腦袋竟然摔壞了,等不到畢業就退學,離開了我們。還有幾個月我們就畢業了呀,她卻等不到那一天,我心如刀割。特別是她父母親來取走東西時,那凄慘的樣子讓我淚流滿面!是我害了她,可我沒有勇氣向她父母親懺悔!這一次,我沒有用刀捅自己的肚子,而是對黃鼠狼說:「你想讓我死嗎?如果你再這樣害人,我就去死!帶著你一塊去死!讓你和我一起被埋葬!」它用一貫的沉默對待我,什麼也沒有說。它越是沉默,我就越恐懼,我離不開它,它也離不開我,可是,只要它還存留在我的體內,可怕的事情也許就會再次發生。恐懼就這樣折磨著我,深深地折磨著我。

自從趙燕出事後,同宿舍的女同學們就再沒有說我什麼,也沒有給我造成什麼難堪。相反地,她們總是對我笑臉相迎,以禮相待。儘管如此,她們無法掩飾恐懼的目光,是的,她們對我產生了深深的恐懼感,彷彿我是惡魔。就那樣,一直到大學畢業。我相信,她們對我的恐懼永遠不會消失,只要想起我,想起趙燕,她們的內心就會顫慄,擔心厄運會突然降臨到她們頭上。

在我大學畢業前,那個自稱我父親的人又來找過一次,其實他在我大學期間找過我很多次,我一直沒有理他。

這個五十多歲的高個男人,還是面無血色,眼窩深陷,鼻樑高挺,留著長發和鬍子,穿著一件米黃色的卡其布風衣。他站在我面前,企圖伸出手摸我的臉,我心裡是這樣想的。我說:「你到底想幹什麼?」他深陷的眼睛裡閃動著莫測的光芒。他說:「我們找個咖啡館,坐下來談談,好嗎?」他的話語十分誠懇,儘管體內的黃鼠狼一個勁地提醒我遠離他,我還是答應了他的請求,只要我不跟他去偏僻的地方,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

和他面對面坐在咖啡館時,我內心還是有一絲恐慌。

他問我喝什麼咖啡。我搖了搖頭說:「不知道,我沒有喝過咖啡。」他愣愣地凝視我,覺得不可思議:「怎麼可能呢!」我強調:「真的沒有喝過。」他臉上掠過一絲難過的表情,嘆了口氣說:「可憐的孩子!」我反駁道:「我不可憐!」於是,他給我要了杯巴西咖啡,問我要不要加糖和奶,我搖了搖頭,他苦澀地笑了笑:「和我一樣,我也不喜歡加糖和奶。我喜歡品嘗苦咖啡,像品嘗我苦澀的生活。」他說的話深奧,我不喜歡這種腔調。

我抿了一口咖啡,皺了皺眉頭,比中藥湯還難喝,那一杯熱咖啡靜靜地放在我面前,漸漸變涼,到我離開也沒有再喝一口。

「你要和我說什麼?」我有些不耐煩。

他優雅地呷了口咖啡,然後用紙巾擦了擦嘴巴,輕聲說:「阿紅,我真的是你爸爸!」

「不是!你騙我!」我堅定地說,「我從來就沒有爸爸,如果有的話,肖三娘才是我爸爸,她既是我媽媽,也是我爸爸,她才是我在這個世界裡唯一的親人!」

他嘆了口氣說:「是呀,她把你撫養大,對你恩重如山。我沒有騙你,我真的是你爸爸。我叫顧新,野豬坳人都應該還記得我,我那年到野豬坳去體驗生活,愛上了你的母親梅姍……」

顧新的講述和野豬坳鄉村裡關於我是野種的傳說如出一轍,就是省略了肖三娘給他畫符咒的那些內容。我聽著聽著,心裡特別不好受,眼睛濕了。假如那個叫梅姍的小寡婦真的是我母親,那麼眼前這個叫顧新的男人罪孽深重,梅姍是一個純粹的悲劇人物。體內的黃鼠狼蠢蠢欲動,我用手捂著肚子,心裡對黃鼠狼說:「你千萬別動,我不想傷害任何人!」它能夠聽懂我的腹語,很多時候,我就用腹語和它說話。黃鼠狼漸漸地安靜下來,它還是在不停地提醒我:「離開他,趕快離開他——」

顧新的眼睛也濕了,他用紙巾擦了擦紅通通的眼睛,沙啞著嗓子說:「阿紅,我對不起你母親,我知道,她到死都在等待我回去接她,可是我沒有。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悔恨中度日,她是一個多好的女人哪,善良,美麗,任勞任怨,溫存體貼……世上任何讚美女性的詞語用在她身上都不過分!那麼好的一個女人我拋棄了,卻娶了個惡婦,我鬼迷心竅哪!我不會在你面前粉飾自己,我的確是個混蛋!我的心肝黑透了哪!後來我們還是離婚了,當我想回野豬坳去時,梅姍早已經魂歸天國了!我欲哭無淚,痛苦將伴隨我一生,我也發誓,這一生再也不娶女人!我心裡永遠守候著梅姍!我也對不起你,阿紅,你是我的骨肉,想起你和肖三娘在那貧苦的山村裡受苦,我的心刀割一般的疼痛!你還記得你小時候那一場病嗎,你發高燒時,我也莫名其妙發燒,肖三娘寫信告訴我這件事情後,我的心碎了,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做父女連心!」

我顫抖地說:「不可能,不可能,我媽怎麼會給你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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