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飛向汽車的肉體

曲柳村在這年春天通了鄉村公路,曲柳村是全縣最大的一個偏遠鄉村,鄉村公路對曲柳村而言有重要的意義。曲柳村通了鄉村公路之後,駐紮在鎮上的一支解放軍的師部就在水曲柳的野河灘上建了一個農場,開墾起那片荒灘。

軍車從鎮上開進來,全村男女老少都去看新鮮的汽車。坐在駕駛座上的那個兵長得很帥。鄉親們都說,那開車的兵不是本地人,是北方人。黑子對南方人和北方人的概念相當模糊,他只知道,那是從外面很大的世界裡來的人,是他夢中長出翅膀要飛向的地方來的人。看到那開著車的神氣的汽車兵,他有無限的嚮往和迷戀。

農場的場部設在離鄉村不遠的山腳下。

部隊農場的人不多。

黑子知道那個開汽車的兵叫趙曉鋼,他每天都要開車到鎮上去拉東西。村裡的人誰要去鎮上的話,就站在路邊,看汽車過來了之後招一下手,汽車就嘎地停在身邊。趙曉鋼就會用很標準的普通話說:「老鄉,上車吧。」老鄉爬上了車廂,大解放就嘟嘟地開走,屁股後面揚起一陣塵土。

黑子也坐過趙曉鋼的車。

那天去鎮上的人不多,趙曉鋼很痛快地讓黑子坐在駕駛室里。黑子坐的那位子都是場長和場里的幹部坐的,村裡除了支書丘火木坐過,其他人很少能享受這個待遇。

趙曉鋼邊開車邊和黑子說話。

趙曉鋼問:「你上幾年級了?」

黑子說:「高中一年級。」

趙曉鋼說:「你學習成績不錯吧?」

黑子有點不好意思,「還行吧。」

趙曉鋼說:「行就行,不行就不行,還行是什麼意思。」

黑子說:「行!」

趙曉鋼笑了,他伸出一隻手在黑子全是骨頭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這就對了,我看你也行,我看人一般八九不離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有文化才有前途。就拿我們當兵的來說吧,現在不像前幾年了,沒文化還真吃不開了。」

黑子問:「當兵也要有文化?」

趙曉鋼說:「那當然。」

黑子問:「趙叔叔,那你有文化嗎?」

趙曉鋼嘿嘿地笑,「初中畢業吧,目前在部隊還算是不錯。」

黑子樂了。

趙曉鋼開車開得很穩,很快就到了鎮上。

趙曉鋼看黑子下車,對他說:「黑子,我十點鐘回去,如果趕得及,你在供銷社門口等我,我拉你回去。」

黑子「哎」了一聲,心裡十分感激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兵。趙曉鋼為人爽直,他是老兵,今年秋天就要複員。

春天,曲柳村是飢餓的,雖說不像前兩年飢餓得吃野菜什麼的,但糧食還是要省著吃,幾乎一天就只能吃一頓稀粥,有兩頓是靠地瓜乾和一些雜糧度過,就是雜糧,也不可能放開肚皮吃,象徵性地吃吃就算不錯了。

部隊農場不缺糧食。

趙曉鋼喜歡到村裡轉悠,因為他是司機,不用參加農場的勞動,也比較自由。他穿著軍裝在村裡轉悠,逗得村裡的大姑娘心裡痒痒的。要能嫁個當兵的,就有好吃的了。有人逗趙曉鋼:「趙曉鋼,我們給你在村裡介紹一個對象行不行?」趙曉鋼臉一紅,連連擺手,「不行,不行,部隊有紀律,不能在駐地搞對象。」那人又說:「趙曉鋼,你是瞧不起我們鄉下人吧。」趙曉鋼說:「哪裡哪裡,我爺爺就是鄉下人,我不是那意思。」

還真有女孩子暗地裡喜歡趙曉鋼,那女孩叫王曉紅。王曉紅也讀過書,算曲柳村自己的知識青年。她和趙曉鋼一樣,也是初中畢業。

王曉紅知道趙曉鋼經常去黑子家,她知道黑子和趙曉鋼挺要好,她就做了一雙綉有花朵的鞋墊,讓黑子交給趙曉鋼。黑子把那雙鞋墊給了趙曉鋼。趙曉鋼說:「我不要。」黑子說:「這是曉紅姐姐的一片心意。」趙曉鋼的臉紅了,「不行的,要是讓場長知道了,那是不得了的事情。」黑子說:「那你就不要讓他知道嘛。」趙曉鋼想了想,「那你要替我保密。」黑子高興地說:「沒問題。」趙曉鋼孩子氣地伸出了小指,「拉鉤兒。」黑子也伸出了小手指,他們拉了鉤兒,「拉鉤兒算數,一百年不變。」

其實,黑子很希望王曉紅能嫁給趙曉鋼,然後跟他到另一個沒有飢餓的地方幸福地生活,他覺得曉紅姐不應該在曲柳村嫁人生孩子過凄苦的一生。但那只是黑子美好的願望,花朵一樣的王曉紅能不能和趙曉鋼一起離開貧困的曲柳村似乎和黑子美好的願望毫無關係。

趙曉鋼在一個中午拿了幾個饅頭到黑子家裡,他常偷偷地拿些饅頭給黑子吃,黑子會留下一個饅頭送給赤毛婆婆吃。趙曉鋼為了感謝王曉紅送的鞋墊,特地用一張報紙包了兩個饅頭,讓黑子送給王曉紅吃。趙曉鋼走了之後,黑子就興沖沖地來到王曉紅的家門口,他在王曉紅的家門口喊了一聲:「曉紅姐——」

王曉紅聽到黑子的呼喚,馬上就出來了。

黑子把王曉紅拉到一個沒有人的牆角,把那包饅頭遞給了她,「是趙叔叔讓我給你的,快吃吧。」

王曉紅一聽是趙曉鋼給她的東西,臉上立馬飛起了兩朵紅雲,她那杏眼中流露出秋水般晶亮的色澤。她打開了報紙,拿起一個饅頭,輕輕地咬了一口,那饅頭對她而言,是不可多得的美食,她吃在嘴裡,甜在心裡。她有一萬種甜蜜的感覺,彷彿她就是趙曉鋼的新娘。

她甜蜜而又羞澀。

黑子沒想到,他給王曉紅饅頭吃的時候,有一雙眼睛正在不遠處的一個陰暗角落裡注視著他們,那眼中充滿了渴望和哀怨。那是李金斗的眼睛。李金斗是王曉紅的未婚夫,他們從小就訂了親,但因為李金斗家裡窮,一直沒把王曉紅娶過門。曲柳村雖說貧困,但娶親還是免不了一份不薄的禮金,不出錢就甭想把人娶過門。

王曉紅吃了趙曉鋼的饅頭,心思就活了。說實話,她根本不喜歡李金斗,李金斗在她的眼中永遠是窩窩囊囊的,只知道乾死活,沒有男人氣概。她常和父母親鬧,讓父母親退了這門親。父母親罵王曉紅:「你這個女子好不知廉恥,親都訂了那麼多年,你說退就退了?我們還要不要臉面!」王曉紅知道自己拗不過父母親,也就沒再提退親的事,但在她的心裡,她根本沒有把李金斗當成自己未來的丈夫。

吃了趙曉鋼饅頭的第二天,王曉紅借了個理由去鎮上,目的就是為了和趙曉鋼見上一面,能在一起說幾句話。

她很早就來到了路邊,等趙曉鋼的車開過來。等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王曉紅就有些不自在了,她怕別人看出來她和趙曉鋼的事。趙曉鋼的汽車開過來了。

趙曉鋼把汽車嘎地停在了等車的人面前。

趙曉鋼伸出了頭,「都往後面去。」

大家爬上了後面的車廂,王曉紅臉紅紅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著。她以為趙曉鋼會叫她到駕駛室里坐。沒想到她等了一會兒,趙曉鋼還沒有叫她,他只是手握著方向盤往遠處看。車上的人叫道:「王曉紅,快上來,一會兒車要開了。」王曉紅臉紅紅地爬上了車廂。車就開動了。車屁股後面揚起了一股濃塵。這是一條鋪著沙子的鄉村公路。

到了鎮上,王曉紅隨意溜達了一圈,就到供銷社門口等趙曉鋼的汽車回去。十點鐘都過去了,趙曉鋼的汽車還沒有來。眾人開始不耐煩了。有人就去探聽消息,不久,探聽消息的人回來了,他大聲說:「別等了,別等了,趙曉鋼的車壞了,正在修呢,我們還是走回去吧。」他們就三三兩兩地走了。

王曉紅說:「你們先走吧,我還有點事。」

其他人不再管王曉紅那麼多,都走向了回曲柳村的道路,只剩她一個人站在那裡苦苦等待。她本想去書店或供銷社裡轉轉,但她又怕自己一走,趙曉鋼的車就開過來了,趙曉鋼肯定不會去找她,她只好站在那裡傻傻地等著。

過了中午,趙曉鋼的車還沒有來。

王曉紅餓著肚子站在那裡等。

一直等到下午三點多,趙曉鋼的車才開過來。她心裡一陣激動,淚水都快淌出來了,她經歷了一場漫長而又揪心的等待。趙曉剛停了車。趙曉剛對她說:「上車吧!」王曉紅要爬上後車廂。趙曉鋼伸出頭說:「坐前面來吧。」王曉紅一陣驚喜,她迫不及待地上了趙曉鋼的駕駛室。

車一直開到曲柳村,他們一句話也沒說。王曉紅想好了許多許多話,可是一句也沒有吐出來,她聞到了趙曉鋼身上那股特殊的兵味兒,說不清楚的那股味兒讓王曉紅心潮起伏,坐在他的邊上,她有一種巨大的幸福感。她甚至傻乎乎地想:要是能一輩子坐在趙曉鋼的駕駛室里該有多好。

假如說王曉紅因為坐在了趙曉鋼的駕駛室里感到了巨大的幸福,那麼在村頭目睹王曉紅興高采烈地走下駕駛室的李金斗就陷入了巨大的哀傷和恐懼之中。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某種威脅。他的心異常敏感。他眼神迷離地看著王曉紅神氣地理都不理地從自己身邊走過去,他深呼吸了一下,試圖想聞到一點王曉紅身上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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