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絕症

一個孩子在山林里迷路了,松濤聲張開了飢餓的大口。一條眼睛王蛇正朝他游過來,吐著血紅的信子。豺狼聞到了孩子的氣味,朝他尋覓過來。他還聽到了豹子的低吼和野豬的號叫。他被巨大的危險包圍著,但他一點也不怕,他坐在一根枯木上,口裡咬著清甜的樹葉,他聽著樹林中小鳥的歌唱,他想肯定會有一個人帶他回家。

這是黑子在一個夜裡做的夢。

黑子想,那個孩子會是誰?

李遠新告訴黑子,他要輟學了。李遠新是在一個殘陽如血的黃昏,在一棵烏桕樹下告訴黑子這個消息的,天空中有一朵雲慢慢地飄移著,他們聽不到那朵白雲行走的腳步聲。

黑子以為李遠新是在和他開玩笑。他搗了李遠新一拳,「臭小子,你開什麼玩笑哇!」李遠新眼淚都要落下來了,「黑子,我說的是真的。」一陣風吹來,黑子感到了涼意,他聽到樹葉瑟瑟的聲音,好像有一隻飛著的小蟲子突然撞進了他的眼睛。

黑子問:「為什麼?」

李遠新低下了頭,轉身走了。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走得很快,黑子不清楚此刻李遠新臉上的表情是什麼樣的,李遠新的聲音隨風飄過來:「黑子,我明天就不去上學了。」黑子站在秋風中的樹下,他覺得自己迷路了,他不知道誰會來領他回家。

李遠新果然沒有再去上學了。學校里很平靜,沒有人提出這樣的問題:「李遠新為什麼沒來上學?」老師也很平靜,他不像往日點名時發現沒到的同學,問聲誰誰怎麼沒來上學。老師點名時把李遠新給跳過去了,看來老師早就知道了這件事。李遠新真是混蛋。為什麼不早告訴黑子,他們可是曲柳村裡最要好的朋友哇。黑子竟然不知道李遠新為什麼不來上學的確切原因。黑子坐在課堂里,老師講課的聲音十分遙遠,而老師在黑板上寫字的聲音卻尖銳極了,差點劃破黑子的耳膜。

放學之後,黑子沒有直接回家。

他來到了李遠新家門口。

李遠新的祖母在院子里挑揀黃豆。她把粒大飽滿的黃豆放在一個笸籮里。村裡人都是這樣挑揀的,好的黃豆拿去集市上能賣好價錢,差的黃豆留起來過年做豆腐吃。李遠新的祖母挑揀得很認真,她沒有發現站在門口的黑子。黑子喊了聲:「奶奶。」

奶奶終於抬起頭,她的雙眼渾濁不堪,眼角還糊著黏黏的眼屎。奶奶抹了一下眼睛,對黑子說:「黑子,進來吧。」黑子這才走了進去。今天他的腳步挺沉重,李遠新的家突然變得如此陌生。李遠新的家冷冷清清,失去了往昔的歡聲笑語。黑子端了一個矮凳子,坐在奶奶身邊,幫她挑揀起黃豆。

「奶奶,遠新呢?」黑子問。

奶奶好像沒有聽見,許久都沒有回答黑子,奶奶就坐在他面前,卻好像遠離著他。

李遠新家就奶奶一個人。

黑子坐了好大一會兒,沒有發現裡面的動靜。已經臨近正午了,許多人家都準備吃飯了,可他們家連火都沒有生。李遠新到底去哪兒了,他的父母親去哪兒了?黑子站起來,對奶奶說:「奶奶,我走了。」奶奶這才「哦」了一聲,抬起頭看他,好像感到很突然。奶奶「哦」完之後又低下了頭。黑子茫然地走出了李遠新家。他看到一行大雁擺成一個人字形,悲壯地飛過他眼前的天空,大雁的叫聲空曠極了。

一連幾天,他都沒有見到李遠新,也沒有見到李遠新的父母。

黑子心裡空落落的。

李遠新的家應該是歡樂的,他和黑子不一樣,他有一個樂觀向上近乎俏皮的父親,也有一個善良慈愛的母親。再艱難的歲月里,黑子都可以從李遠新家裡找到真實而生動的笑容。

可他們家現在如此寂靜。

黑子在那個黃昏挑著水走進赤毛婆婆家裡時,碰見了李遠新的奶奶。她和赤毛婆婆一起盤腿坐在蒲團上,口裡念著什麼。

黑子在赤毛婆婆打坐念經時,是不會去打擾她的。他把水倒進赤毛婆婆家的水缸之後就出去了。

李遠新背著他父親從村口走進來,李遠新父親的頭上蒙了一塊毛巾,他母親跟在他後面,面無表情,顯得特別憔悴。

李遠新的臉上也沒有表情,他的眼睛深陷著,但眼珠子還是那麼有神。他的鬍子也長出來了。李遠新背著父親路過黑子身邊時,沒有和黑子打招呼,平常對黑子很好的李遠新的母親也沒有和黑子打招呼。他們匆匆而過,黑子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藥味。

黑子一下子明白了什麼。

他獃獃地目送他們回家。

有人對著他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黑子極為厭惡那些在背後說長道短的人。他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

他挑完水,偷偷拿了十幾個雞蛋,用一塊布包好,進了李遠新家。

李遠新正在院子里劈柴,他以前是不用干這活的,父親會讓他去讀書或去玩耍,不讓他干這活。他劈著柴,滿頭大汗,他看見黑子進了院子,停了下來,「黑子,你來了?」黑子看到輟學才沒幾天的李遠新似乎成熟了,他沒有理由再去責怪李遠新,他不告訴黑子事情的真相肯定有他自己的苦衷。黑子問:「你爹呢?」李遠新小聲地說:「他睡著了。」黑子把雞蛋遞給李遠新,「遠新,給你爹補補身子吧。」李遠新收下了,他放下柴刀進了裡屋。黑子就拿起了柴刀,一下一下扎紮實實地劈起柴來。

李遠新的母親正在做飯,她聽說黑子來了,就趕緊出來了,她的臉上漾著一層似是而非的笑意,她說:「黑子,快住手,怎麼能讓你干!」黑子說:「你今天怎麼客氣起來了,不就是劈劈柴嘛,沒什麼的。」李遠新的母親臉紅了。李遠新出來了,他對黑子說:「我爹醒了,他讓你進去。」

李母說:「黑子,你就進去吧。」

黑子進了李遠新父親的卧房。油燈下,李父半躺在床上,身上蓋著棉被。他的臉色寡白,瘦削的臉上沒有一點兒神氣。但他的笑容是那麼真實,他提起嗓音說:「黑子,坐坐。」

黑子說:「叔,你好好休息,什麼事都沒有的,休息一段時間過後就好了。」

李父笑著說:「傻小子,能有什麼事嘛,你不用安慰我,我也清楚。黑子,遠新雖說不去讀書了,但你也要經常來,你們是好朋友。」

李父的臉上沒有一絲病人的那種憂鬱的痛苦,他還是笑得那麼開朗,雖說有些病後的倦意,但也的確有種感染人的力量。黑子笑了,「我會常來的。」

李父說:「這就對了。」

黑子說:「叔,我能每天晚上來幫遠新補習功課嗎?」

李父看了看憂鬱的李遠新,「遠新,你看呢?」

李遠新說:「算了算了,打銅也是掙飯吃,打鐵也是掙飯吃,不讀書也沒什麼,把田種好了,也是蠻好的,我爹不也是沒有讀過書嘛,不也成天樂呵呵的。」

李父不說話了。

他還是笑著,也許他累了,不想說話了。黑子是個十分懂事的少年,他對李父說:「叔,你好好躺著,我該回去吃飯了。」

李父笑著點了點頭,黑子就走了。他和李遠新約定晚上到河堤上去,李遠新答應了他。

秋風瑟瑟,大河的嗚咽聲傳過來。

黑子和李遠新坐在河堤上,望著空濛的遠方,遠方一片漆黑。偶爾有流星劃落。黑子想,天上一顆星,地上一個人,該又有人隕落了吧。

黑子問:「你爹得的是什麼病?」

李遠新說:「是絕症。」

黑子說:「你爹還那麼年輕。」

李遠新說:「我媽說,那是命。前段時間,一個夜裡,我爹突然抱著肚子在床上打滾,他肚子痛,痛了一夜。我們都以為不過是肚子痛,沒有在意,沒想到一天比一天厲害了。我和我媽帶我爸到縣城裡看病,醫生說是絕症,回家等著處理後事吧,沒救了。我們才回來了。」

黑子撿起一塊石子扔向遠方。

李遠新說:「可我爹總像沒事一樣樂呵呵的,他不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幾天了,他越是那樣樂呵,我們心裡就越難過。」

李遠新哭了起來,「黑子,我不知怎麼辦才好,我爹要是走了,我該怎麼辦哇!」

黑子的眼淚也落下來了,他沒敢讓自己哭出聲來,他摟住李遠新的肩膀,說:「遠新,你別哭,哭也是沒用的。遠新,你千萬別在你爹面前哭,你要笑,要笑出來,讓他感覺到你們也是很快樂的,像沒事一樣。」

李遠新在黑暗中點了點頭。

李父可以下床了。這可是讓人興奮的消息。李父走出了房間,走進了村裡,他在村間熟悉的村道上走過來又走過去。只要碰到人,他就會主動和人家打招呼,笑容滿面。碰到平時有話講的人,他就會站在那裡,和人家說上一會兒話。他說話的聲音很大,笑聲爽朗極了,富有感染力。

人們都說,李父的病快要好了。

李父碰到了生產隊長。

生產隊長說:「可以出來走動了,好好休息,別累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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