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獵人之死

黑子和王春洪、李遠新他們上山打柴,就怕碰到豺狼虎豹。那時候曲柳村的山野草深林茂,經常有豺狼虎豹出沒。他們知道,在曲柳村只有一個人不怕豺狼虎豹,那人就是老獵頭。

老獵頭五十多歲,粗壯如牛,他也是曲柳村娶不到老婆的孤老。他經會常溜進寡婦丘玲娣的家裡,和丘玲娣美美地睡上一覺。老獵頭不住在村裡,他住在遠遠的山腳下。曲柳村是一個小盆地,老獵頭從他住的小木屋裡走到村裡,需要半個多時辰。有的時候,黑子在村口就能看到一個黑點遠遠地從山腳移過來,老半天也到不了面前。老獵頭是大隊看山的人,看管著山上的林木和獵物,免得其他大隊的人闖到他們的山上亂砍濫伐。老獵頭有條獵狗,還有一桿土銃。

黑子他們上山打柴,都要路過老獵頭的小木屋。

每次路過那地方,黑子就緊握住手裡的砍柴刀,提防著老獵頭的那條大狗。

那條兇猛的獵狗就坐在老獵頭木屋的門口,豎著耳朵,機警地看著過往的人。黑子看到狗,心裡就會想,假如這條狗要是瘋了,恐怕誰也阻擋不住。黑子加快了腳步。王春洪說:「黑子,走那麼快乾什麼?」

黑子不好意思說他怕狗。

李遠新說:「春洪,難道你不知道黑子怕狗?」

王春洪笑了。

黑子說:「好了,好了,別揭人的短了。」

他們就朝山上走去。

老獵頭打的獵物多,一般都自己吃掉,有時高興了也給寡婦丘玲娣送些過去。碰到特殊情況時,大隊支書丘火木也會讓他弄點獵物。

老獵頭有時領著他的狗到村裡轉轉,在支書家裡混點酒喝。他一喝酒就異常興奮,眼睛賊亮,講他年輕的時候怎樣徒手打死一隻金錢豹的故事。

支書丘火木知道那件事,但像王松國那樣的年輕人就不知道了。

丘火木十分清楚十九歲時的老獵頭高大英武,力氣蓋過了撐船佬和啞巴大叔。和啞巴大叔撐船佬他們不同的是,老獵頭身上有股殺氣。

那還是解放前的事情。

那年,在通往鎮上的山路上,老是有一隻金錢豹出來作祟,經常咬死咬傷路人,縣裡發了榜文,誰要是能把那隻金錢豹打死,賞大洋一百塊。老獵頭累死累活幹上兩輩子,也沒辦法弄上那麼多錢。

十九歲的老獵頭血氣方剛。

一天夜裡,寒風呼嘯。

老獵頭喝下了一罈子老酒,背著那桿銃就上了山,父母親怎麼勸阻也無濟於事。父親對母親說:「我們該準備一副棺材了。」母親淚水漣漣地說:「你就不能說一句吉利的話,阿彌陀佛,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你就顯靈救我兒一命吧。」

老獵頭來到了豹子出沒的地方——牛屎坳。

呼嘯的風把山林弄得像狂風巨浪的海。老獵頭在一個背風的岩石下點燃了一堆火,然後把一塊早就準備好的野豬肉扔進火里。他找了個制高點,裝好鐵砂和火藥,等著那隻金錢豹到來。

一般虎豹只要聞到野豬肉燒出的肉香,都會聞風而來,剛好今夜風大,野豬肉燒出的味道會傳很遠。

這隻金錢豹十分兇惡,前幾天還把去走親戚的一個孕婦咬死,一屍兩命哇。今夜要是不除掉你,我就枉為人在世走一遭了。娘的,大不了一死!老獵頭的酒性開始發作了。

他知道那隻豹子就在附近。

他聞得到豹子的氣味。

他聽到了一聲凄厲的號叫。

狗操的,你終於出來了!

果然,豹子朝火堆這邊撲了過來。豹子在火光中通體斑斕,兩隻眼睛像鈴鐺一樣,透出一股冰涼的殺氣。

豹子在火堆前停住了。

它在想是否要從火中搶出那塊肉。

就在這時,老獵頭瞄準了豹子的眼睛,鐵砂只有從眼睛裡打進去才能有效地擊斃豹子。在那一剎那間,老獵頭扣動了扳機。

「轟——」

豹子聽到了巨響,怒號了一聲朝老獵頭這邊躥上來。

老獵頭滿臉是血,炸膛了,這老銃沒給他爭臉,沒打到豹子,卻傷了自己。老獵頭眼前一片血光,他的頭臉被炸彈的鐵砂崩得坎坎窪窪,幸虧眼睛沒被崩瞎。他號叫一聲,一股怒氣在心中油然而生。

他突然站起來,大罵了一聲,朝豹子撲了過去。

第二天,老獵頭的父親帶著人去找他的屍體,結果看到他拖著一隻死去的豹子血肉模糊地下山來。

父親呆了。

去找他的人都呆了。

事後,人家問他是怎麼打死那隻豹子的,他說他自己也記不得了,酒喝多了。

老獵頭養好傷,就和村長一起去縣裡領賞,老獵頭成了大麻子,臉上沒有一塊平整的地方。

那時正碰上國民黨在這個縣裡抓壯丁。

縣長對老獵頭說:「你為民除害是值得嘉獎的。政府給你的一百塊大洋一分也不會少,你看現在取走還是……?」

老獵頭滿心歡喜,他看了看村長。村長說:「縣長大人,您的意思是……」

縣長裝模作樣地咳嗽了一聲,看著充滿了渴望的老獵頭,意味深長地問:「小夥子今年多少歲了?」

老獵頭在豹子面前是一條漢子,可是在縣長面前卻顯得誠惶誠恐。他小聲地回答:「我十九歲了。」

縣長提高了聲音:「十九歲嘛,看來應該是當兵的好年齡呀!正好國軍來我縣征丁,這不是個好材料嘛,打豹子的英雄要是放在戰場上,那不是英雄有了用武之地嗎?」

一聽這話,老獵頭嚇壞了。

誰願意去當兵,兵荒馬亂,多少人當炮灰永遠沒回來!老獵頭不知說什麼好。村長說:「縣長大人,我看還得您高抬貴手放他一馬,他是獨子,他走了,父母親怎麼辦?」

縣長的眼珠子轉了轉,「那好吧,我幫他打點打點,可是這錢,你們是不是要領走哇?」

村長說:「不用了,不用了。」

村長拖起老獵頭就走,老獵頭就像是從戰場上撿回了一條小命,跟著村長走出了縣黨部。剛出了大門,從裡面追出來一個人,那人是縣長的秘書,秘書攔住了他們。老獵頭滿臉狐疑地看著秘書,心想是不是縣長又變卦了。只見那秘書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紅布包放在老獵頭的手中,「這是縣長私人賞你的十塊大洋,他念你打豹有功,為民除了害,特從自己的官餉里拿出十塊大洋賞你的!」

村長說:「好縣長哇!」

老獵頭也說:「好縣長哇!」

雖說沒拿到一百塊大洋,但免去了兵災,還拿到了縣長的十塊大洋,老獵頭心裡還是很歡喜。老獵頭拿著那十塊大洋,不知怎麼辦才好,村長帶他在縣城裡走馬觀花地溜達。他們今晚要在縣城裡住上一夜,明天一大早趕回曲柳村。從縣城走到曲柳村需要一天。

老獵頭還是決定買一把好點的土銃。

村長陪他去買一把土銃後就會旅館休息了,村長太累了。老獵頭答應晚上請村長喝酒。

村長呼呼地睡去了。

老獵頭一點也不困,他花了三塊大洋買了一把新銃,還剩七塊大洋。他盤算著用這七塊大洋干點什麼好。他一個人走向了街道,在小縣城並不繁華的街道上瞎轉。

突然,他在一個街角發現圍了一圈人。

他擠了過去。

原來是一個姑娘頭上插了根草標,她身邊坐著一個衣衫襤褸的乾瘦的老頭。姑娘臉上很臟,像個屎糊鴨蛋,看不清她的真面目,她也衣衫襤褸。在姑娘面前有一張白紙,白紙用四個小石子壓住了四個角。白紙上寫的字老獵頭不識得,但他知道,這姑娘是在這裡要賣掉的。

他問旁邊一個穿長衫的人:「這紙上寫著什麼?」

穿長衫的人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買不起的,你如果有五塊大洋,就可以把這姑娘領走。」穿長衫的人說完搖了搖頭踱著方步走了。

老獵頭的心動了動,他十九歲了還沒討上老婆,在曲柳村算是沒本事的人。他摸了摸懷裡揣著的那七塊大洋,心裡撲通撲通地跳。

他心動了。

他盯著姑娘,死死地盯著,彷彿要從姑娘髒兮兮的臉上看出一朵蓮花。

姑娘顯然也發現了他。

她瞥了他一眼,然後低下了頭。

姑娘一低頭,老獵頭的心就被她俘虜了。那是一種羞澀。姑娘的羞澀十分動人。老獵頭二話不說,當下從懷裡掏出了那個紅布包,數了五塊大洋給姑娘身邊的老頭,拔掉姑娘頭上的草標,拖起她往旅館走去。圍觀的人大嘩,誰也沒有想到這個山裡的青年能掏出那麼多錢把姑娘買走。

老獵頭回到旅館,村長還在沉睡,他打了一木盆的水,讓姑娘把臉洗凈了。姑娘的臉一洗凈,老獵頭呆了,分明是一朵鮮花!姑娘嫵媚的臉白白凈凈,他興奮得跳了起來。

第二天一大早,他和村長領著姑娘踏上了回曲柳村的路。臨行前,他到旅館的廚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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