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毒草

政府救濟糧沒有下來的那段日子,是曲柳村最飢餓的時光。這年春天,鬧起了饑荒,田野里的稻穀還沒有抽穗,許多人家就斷了糧。老人們都有偈語,說民國十九年的曲柳村也遭過饑荒,餓死了不少人。這年春天的饑荒一開始,曲柳村也開始死人,那些身體虛弱的有病的老者是死神的首選。曲柳村哀聲遍地,籠罩著揮之不去的死亡陰影。誰都有可能沉睡之後就永遠起不來,誰都有可能在田野勞作的時候突然倒斃。

母親告訴黑子:「黑兒,你一定要多喝水,拚命地喝水。」

母親知道水是生命的根本,水有時可以讓你活下去,只要你堅持喝水,就會有生的曙光。黑子在這個春天裡常大口大口地喝水,他的肚子喝得鼓鼓脹脹,胃裡卻什麼東西也沒有。餓得連水都不想喝的時候,黑子會躺在廳堂的竹椅上無神地望著屋頂橫樑上的蜘蛛網。有幾隻蒼蠅在他眼前亂飛,他清晰地看到了蒼蠅飛出的弧線,那弧線是白色的,帶著一種撲喇喇的聲響。

黑子想,蒼蠅怎麼不會飢餓呢,它們怎麼能保持旺盛的精神?他的心動起來,他想繼續探尋蒼蠅飛翔的路徑,他的眼睛突然發黑,蒼蠅變成閃亮的飛行物,在他眼前熠熠發光。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沉重的腳步聲,他想爬起來迎接啞巴大叔,他知道啞巴大叔給他們家送野菜來了,可他的身體異常沉重,彷彿一坨巨大的鐵塊,緩緩地沉入黑暗。

啞巴大叔扶起了他。

啞巴大叔的眼睛濕潤了,他為黑子難過,黑子越來越瘦,全身皮包骨,他趕緊把陶罐里盛裝的野菜倒在一個碗里,給黑子吃。野菜苦澀,但有吃的東西總比餓死好,黑子的狼吞虎咽讓啞巴大叔熱淚盈眶。黑子知道那是一種叫銅錢草的野菜。

啞巴大叔翻山越嶺到深山裡去採摘野菜,因為曲柳村的田野上的野菜全被採光了,就連附近山上的野菜也不見了蹤跡,那些可以食用的樹葉和樹皮被採得精光,剝得體無完膚。凡是能吃的植物都被吃光了。人在飢餓的時候就跟蝗蟲一樣。

黑子吃完苦澀的野菜,一口氣緩了過來,他的眼中煥發出了光彩。啞巴大叔含淚地笑了。他拍了拍黑子的頭,讓他躺下去別動。這樣不動就不會消耗體力,就可以多支撐一會兒。

啞巴大叔走了。

他提著那個沉重的大陶罐出了門,他還要去赤毛婆婆那裡,給她送野菜吃。他還要到更多的餓得瀕臨絕境的人家裡去,給他們送野菜救急。

啞巴大叔在那飢餓的春天彷彿成了救苦救難的神仙,那些飢餓得剩下一口氣的人都盼望著啞巴大叔神奇地出現在他們面前。

啞巴大叔天蒙蒙亮就起來了。

他其實也餓得難受,他憑著過人的體力和堅強的意志,帶著兩個麻袋和一根扁擔朝遠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

啞巴大叔走的時候,黑子也醒了,他要起身和啞巴大叔一起去。啞巴大叔黑著臉,把他按住。啞巴大叔裝出要發火的樣子,黑子才沒有起來。

啞巴大叔走後,黑子睡不著了。

他爬了起來,頭昏眼花地回到家。

母親和撐船佬在商量著什麼。

黑子聽出來了,母親準備出去行乞。

他們一看到黑子無精打采地走進來,就不說了。他們都用複雜的眼神看著黑子。黑子走進廚房,勺了一瓢水,咕嘟嘟地喝起來。黑子喝完水,躺在竹椅上,閉上了眼睛。

他又聽到了蒼蠅劃破空氣的聲音,像撕裂破布發出的聲音,十分尖銳。

母親走到他面前,對他說:「黑子,我想去鎮上幾天,你在家要聽話,噯!別到處亂跑,多喝水,噯!」

黑子沒說話。

母親看到了兩行淚水從他的臉頰上流淌下來。

母親走了。

黑子知道自己無法阻止母親。

黑子在母親走後,就聽到了一陣凄涼的哭聲。他知道,又有人餓死了。他爬起來,出了門。

凄涼的哭聲從李文懷家裡傳出來。

飢餓使曲柳村的人不像從前那樣愛看熱鬧,李文懷家門口沒有看熱鬧的人。黑子走了過去。

是那個小瘋子死了。

小瘋子是李文懷最小的兒子,比黑子小兩歲。小瘋子行為怪異,常常對一個簡單的問題進行反覆思索,比如,他看到一片枯葉從樹上掉落,就會撿起那片枯葉,不停地自言自語:「樹葉為什麼會枯掉,為什麼會從樹上掉下來?」又比如,有時他站在河邊,看著淺水裡的游魚,會不停地自言自語:「魚為什麼只能生在水裡,為什麼人不能像魚一樣生活在水裡面呢?」再比如,他會拿起一隻雞蛋,仔細琢磨:「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這個問題曾經一度弄得他神魂顛倒。為了證實這個問題,他從家裡偷出一隻雞蛋,成天把雞蛋放在身上,一有時間就把蛋夾在褲襠里,他想用他的體溫孵出小雞來。他這種類似一個偉大科學家小時候的舉動並沒有像那個偉大科學家一樣被傳為美談,相反,他在曲柳村成了小瘋子,就連他的父親也認為這孩子的神經有點不正常,他會在吃飯的時候突然冒出一句話來:「人為什麼要吃飯?」他被諸如此類的問題弄得神神叨叨。沒有人能理解這個孩子。

這個被稱為小瘋子的孩子終於餓死了,他死之前肯定明白了「人為什麼要吃飯」,但世上的許許多多問題,他永遠也不會明白了。

黑子離開李文懷的家門口。

他突然想,自己該不會餓死吧。

這個問題嚇了他自己一跳。死是什麼?他努力地睜大眼睛,看著曲柳村的景緻。他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他回到家裡,躺在竹椅上沉睡過去。

他聽到了一種聲音。

那種聲音美妙極了。破空而來的美妙的聲音讓黑子顫抖起來,他有種觸電的感覺,然後他聽見有人說:「黑子死了。」

他的身體飄向了半空。

他看到曲柳村撐船佬家裡的院子里有許多人在忙碌著。他看到了母親、撐船佬、啞巴大叔、王春洪、李遠新……他們都在哭。啞巴大叔和撐船佬在釘一口薄木棺材。釘完之後,黑子看到啞巴大叔和撐船佬把他的身體放進了那口薄棺。母親撕心裂肺地叫著,黑子在雲端說:「媽,別哭,我挺好的,現在一點兒也不餓了,全身輕飄飄的,舒服極了。」

他在雲端里說的話他們顯然無法聽見,黑子看到啞巴大叔把一塊木板蓋在了棺材上面,然後,啞巴大叔和撐船佬把棺材板釘起來,鐵鎚敲擊的聲音沉悶極了,噹噹噹噹……黑子突然大聲說:「不——」

他醒了過來,原來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死了。那種飛升的感覺沒有了,有的只是腹中嘰里咕嚕的抗議。

喝水,他一激靈地坐起來。

他要喝水,他要用水把自己餵飽。

啞巴大叔很晚才回來。

他挑著兩麻袋的野菜回家了。黑子看他鼻青臉腫的,知道他肯定和別人打架了。果然,啞巴大叔跑到很遠的山上去采野菜,和別人爭野菜時打了一架。

黑子心痛極了。

啞巴大叔臉色陰沉。

他回來時,走到村口,正好看到李文懷一家把小瘋子的屍體用棺材裝了抬去山上埋葬。曲柳村有個習俗,小孩死了不能在白天出殯,只有在晚上悄悄地送上山埋掉。

啞巴大叔讓黑子幫忙,把野菜洗乾淨之後放在一口大鍋里熬,熬好一鍋之後,他就把野菜連湯帶水地打到一個水桶里,就那樣,一連熬了好幾鍋野菜,裝了好幾桶。啞巴大叔把一桶一桶的野菜提到了家門口。在此之前,他自己和黑子先喝了幾碗野菜湯。他裝了一陶罐讓黑子給赤毛婆婆和撐船佬送去之後,就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個生鏽的鐵哨子,那是生產隊長送給他的。在這幾天里,啞巴大叔熬好野菜湯汁後,總是挨家挨戶去送,生產隊長看他太辛苦了,就把那鐵哨子借給啞巴大叔用。

啞巴大叔在家門口吹響了哨子。

哨子一響,人們從四面八方鑽了出來,拿著盆盆罐罐來打野菜湯。

啞巴大叔一勺一勺地給他們分著野菜湯。

人們都無言地端著野菜湯離去,但眼中都充滿了感激和生命的火苗。

不幾天下來,啞巴大叔也陷入了困境,遠山的野菜也被採光了。他在鄉野深一腳淺一腳地遊盪,希望能找到一種救命的植物來救急。

村裡的人都餓得快不行了。

他們躺在家中的床上等待哨聲,那哨聲有兩種含義,一種是救濟糧來了,另一種是啞巴大叔的野菜湯熬好了。

黑子躺在啞巴大叔的床上,奄奄一息。

母親出去好幾天了,也沒有回來。他希望母親回來,母親肯定會給他帶來食物。他在啞巴大叔出去之後,同樣地希望啞巴大叔能趕快回來。儘管野菜吃得人面黃肌瘦,有時還腹瀉,但他還是希望聞到啞巴大叔鍋里的野菜的味道。

啞巴大叔看到了河堤上的樹。

他朝河堤上搖搖晃晃地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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