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爆炸的肚子

並不是曲柳村的所有死亡都和黑子有關,比如賭鬼王老吉之死。但黑子目睹了王老吉戲劇性的死亡。

說起王老吉,曲柳村的人都知道他的秉性,他是一個讓曲柳村的人不齒的賭鬼。吃喝嫖賭是敗家的法寶,而賭是最厲害的一種敗家方式。王老吉就是年輕的時候迷上了賭,家也敗了,老婆也跟人跑了,弄得四十多歲的人了還是孤身一人,死乞白賴地在曲柳村活著。

王老吉年輕時家境還算殷實,在曲柳村是排得上號的,雖說不能和當時村裡的富豪人家相比,但也算是曲柳村裡的富裕人家。土改那年,政府定他家的成分為貧農,許多人還不忿呢,認為給他的成分定得太低了,最起碼也該是中農吧。後來,他的確赤貧了,他的家產都被他賭光了。

王老吉十八歲的時候娶了一個如花似玉的老婆,他們恩恩愛愛地過了一段時光。有一天,王老吉心血來潮,說要到縣城裡去做什麼布匹生意。王老吉的父母親不答應,他的兄弟們也不答應,生意場如戰場,他們怕王老吉賠本。

王老吉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一定要出門做生意。王老吉的父親一怒之下,就讓他分出去過了。分了家的王老吉有了一份屬於他自己的田產,也分了些銀元銅錢。分家之後,他要是能和老婆好好過日子,日子也會過得相當不錯。

分家後不久,王老吉就帶著錢跑縣城裡去了,把一個如花似玉的妻子留在了曲柳村守活寡。他一走就是一年多,音訊全無。妻子託人去縣城找王老吉,找的人回來說,要在縣城裡找到王老吉無異於大海撈針,還說,兵荒馬亂的,說不定王老吉被抓壯丁抓走了呢。王老吉妻子聽了回話,眼淚汪汪,不知如何是好,她一個女人家,料理家務還行,要耕田種地就顯得力不從心了,好在她是個聰慧的女人,自己留了一點田種,其餘的田地租給別人種,一年裡也有些收入。大年三十那天,王老吉還沒有回來,她孤身一人度過了大年夜,看別人家熱熱鬧鬧的,又是放鞭炮又是吆五喝六地發拳行令,凄清的淚水無聲無息地淌下來,她想捲起行李回娘家去,可嫁出去的女兒如潑出去的水,在曲柳村,沒聽說過哪家的媳婦在大年夜回娘家去的。如果她回去了,她父母親也會罵她的,不在家裡好好伺候丈夫,回來幹什麼!她想著想著,就恨得咬牙切齒,「沒良心的東西,是哪個狐狸精把你給迷住了,大年三十也不回家過!」恨之餘,她又有些擔心,她真害怕老公被抓了壯丁,那樣死在外面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啊。她在擔心和憤恨的交織中流了一夜的淚。

到了大年初一的晚上,王老吉回來了。因為丈夫不在家,所以每天只要一入夜,王老吉的妻子就把門關上插緊了。王老吉在外面敲門。妻子警惕地問:「誰?」王老吉壓低了聲音:「是我。」妻子聽到了王老吉的聲音,開了門。一進屋裡,在飄搖的油燈下,王老吉變了模樣,他蓬頭垢面鬍子拉碴,全身衣衫襤褸,散發出一股奇怪的臭味。

妻子目瞪口呆!這難道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丈夫王老吉?

王老吉回家的第一句話就是:「有沒有吃的?」

妻子看到他這副餓死鬼投胎的樣子,趕緊下廚去給他弄吃的了。

王老吉渾身發抖著。

妻子在煮飯的間隙,給他打了盆熱水,讓他洗臉。

王老吉洗完臉,坐在那裡發獃。

妻子很快就弄了一大碗豬肉粉干給他吃,熱氣騰騰的豬肉粉干香噴噴的,王老吉顧不了那麼多,稀里滋溜地吃起來。

妻子坐在他面前,又心疼又憤恨!

「你的良心讓豺狗吃了!」妻子抱怨道。

王老吉沒理她,只是加快了吃食的速度,一大碗粉干很快就見了底。妻子又給他盛了一碗過來,他又很快消滅了。妻子煮的一鍋粉干他一個人全吃下去了。這傢伙不可能在外面一年多什麼也沒吃吧?妻子嘆了口氣。王老吉吃完東西,精神頭又上來了。

這時候,他才開始審視如花似玉的妻子。

他的眼睛閃亮起來。

他使勁地吞了口口水,他那粗大的喉結滑動了一下,他一把將妻子拉過來,抱在懷裡就要親。妻子一把推開他,「你還沒有說清楚你這一年多到底幹什麼去了呢。」

王老吉說他去縣城裡做布匹生意,後來做虧本了,好不容易翻了本正要回家過年,結果在半路上遭了土匪的搶,所以現在才回來。

妻子聽信了他的話,那天就和歸來的老公相親相愛了一個晚上。幹完那種事之後,摟著香軟的妻子,王老吉在心裡說:「再不能去賭了,還是在家守著老婆過日子!」

原來,他一到縣城裡就在一個旅館住了下來。剛開始,他的確想好好做生意,等攢到錢之後榮耀地回鄉,讓父母兄弟對他刮目相看。沒想到,他碰到了一個損友。那個損友騙他說幫他找門路做生意。損友白天時還真像模像樣地領他去各個布匹商號轉來轉去,挺夠義氣的樣子,可是一到晚上,損友就把他帶到了一個賭窩裡去。起初王老吉只是看,損友也沒讓他押寶。可看來看去,王老吉動心了。第一筆押下去就贏了。他來了情緒,每天晚上都到賭窩裡去押寶,不久,他帶去做生意的本錢就全輸光了。一年多來,他去干苦力,一發工錢就鑽進賭窩,他不知道凡是賭場,很少有讓誰贏回去一個金娃娃的,去賭的人大凡十有九輸,王老吉也一樣。一年多來,他非但沒有攢到錢,而且還染上了一生都難以戒掉的賭癮,就連大年三十晚上,他還在賭,希望贏一筆錢回家和老婆過個團圓年,可還是血本無歸。

按理說,王老吉回家之後和老婆恩愛了一番,應該收心,好好過日子了。沒想到,沒過上幾天,正月都還沒出呢,他便把幾畝地輸給了財主李旺財。

那天的賭法很奇特。

李旺財在村街的一個小食店裡設局子。

這次賭局不是擲骰子,也不是打麻將,更不是玩紙牌,而是划拳行令。按李旺財的意思,過正月初九,應該熱熱鬧鬧,劃划拳行行令喝喝酒。

他先是請參與賭博的人前來吃酒,吃到差不多了,就請出了一位猜拳高手。誰要是輸了,就給一塊銀元;誰要是贏了,李旺財就給他一塊銀元。李旺財坐在一把太師椅上,似乎是專等收錢的,而那個猜拳高手是他的一桿槍。

王老吉聽到了李旺財在村街的小食店裡賭寶的消息之後,按捺不住了。他把家裡的積蓄拿了一部分出來,直奔小食店。妻子問他拿錢去幹什麼,他說:「你管不著!」王老吉看著他們划拳賭博,心裡早就痒痒了。

許多人在李旺財的槍手下敗下陣來。

村裡有錢的人並不多,好賭的人也不多,有錢人只是給李旺財面子,輸了一兩塊銀元之後自然也就不會再賭下去了。

這時,王老吉跳了出來,「我來試試!」

李旺財一看是王老吉,笑了,「你還是回家摟老婆吧,放著那麼俊秀的老婆不好好侍弄,來這裡幹什麼呦!」

王老吉說:「我想試試。」

李旺財說:「你真的要試?」

王老吉拍了拍胸脯,「男子漢大丈夫,說試就試!」

李旺財說:「那好吧,你們發吧,每盤三局兩勝,賭一塊銀元!」

王老吉和槍手五五六六地划起拳來。

第一盤王老吉贏了。李旺財給了他一塊銀元,給他銀元的時候,臉上露出了莫測的笑容。

第二盤,王老吉又贏了一塊銀元。

圍觀的人很多,大家都訕笑著為王老吉喝彩,誇他的拳劃得好。有人大聲說:「王老吉呀,你過了大年要行財運嘍!」

一聽這些話,王老吉興奮得眉飛色舞,彷彿眼前堆滿了金元寶等著他拿回家。他紅光滿面,划拳的聲音大了起來。

這時,王老吉的父親來了,他來到王老吉面前,用拐杖指著王老吉,「你這混賬東西,別在這裡丟人現眼了。」

王老吉正在興頭上,被父親這麼一說,頓時來了氣,「你走開,沒你的事,我們早就分家了,我輸贏又和你有什麼關係。」

李旺財也在一旁幫腔:「老王頭,你兒子玩玩嘛,有什麼不可以的,大家在一起樂樂,你也不必太在意。」

王老吉的父親氣得白鬍須亂顫,悻悻而去。

過了一會兒,王老吉的妻子來了,她一上來就拖王老吉回家:「你想幹什麼,這裡不是你待的地方,快回家吧。」

王老吉把妻子推倒在地,怒吼道:「滾回去,女人家的管男人算什麼事,再不滾就打斷你的腿!」

妻子含著淚走了。

緊接著,王老吉就沒有好運了。一連幾盤下來,他便輸了個精光。賭徒的本質就是利令智昏,拼上老命也想把老本撈回來。他對李旺財他們說:「你們別走,我回去拿錢,馬上回來再干!」

李旺財冷笑了一聲,「我們等著你!」

有人勸王老吉:「你還是算了吧,你贏不了他們的,你沒發現李旺財是有備而來的嗎?還是算了吧,輸的那點錢就算是給李旺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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