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碧蓮的天堂

曲柳村的婦人們在一起閑扯淡的時候,會議論黑子和啞巴大叔。她們常說,黑子的母親應該嫁給啞巴大叔,而不應該嫁給撐船佬。原因是,啞巴大叔和黑子比親父子還親。黑子心中也希望自己的繼父是啞巴大叔,而不是撐船佬。他有時傻乎乎地想,母親要是離婚嫁給啞巴大叔那該多好。但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他已經沒有選擇的權利,對於母親和父親,他永遠也沒有選擇的權利。

這是一個炎熱的夏天。這個夏天一開始,黑子就被一個叫碧蓮的女人弄得心煩意亂,這個叫碧蓮的女人的名字一出現,黑子就面臨著一種威脅。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對這個女人又恨又怕。

他是從母親的嘴裡得知碧蓮這個人的。

母親說起碧蓮,是在一個午後。那個午後,黑子光著背在廳堂的地上疊紙船。他每天沒事的時候就坐在地上疊紙船,不知怎麼回事,近來他十分迷戀紙船。疊好紙船,他會把紙船放在河裡,看著那些紙船漂遠,他心中就有種飛翔的感覺。他正疊著紙船,看見母親和一個他沒有見過的婦女進了屋。

「三娘,你說的那個女子是哪個村的?」母親問那個叫三娘的女人。

三娘說:「是河背村的,過了渡就到了。」

母親說:「那女子除了眼瞎之外,真的沒什麼別的毛病?」

三娘說:「沒有,白白凈凈的,別看她眼睛看不見東西,那可是個明白人,洗衣服做飯什麼都能幹,說不定還能給啞巴生上一兒半女,那啞巴不是就有後了嘛。說實話,碧蓮嫁給啞巴大叔,他是撿了寶咧!」

母親說:「別說得天花亂墜的,啞巴也可憐,一個人孤單呀。可是,他要是不同意,那也沒法子呀!」

三娘說:「那你就要多用心了,我看這事准能成,啞巴聽你的,你和他好好說說,又不用聘金,也不用什麼禮數,只要他點個頭,到河背村把人接走就行了。」

母親說:「話可別這麼說。我聽說碧蓮的父母兄弟都趕她走,嫌她拖累。多一個人多一張口,這年月,誰家有餘糧多養一個閑人?話又說回來,要是啞巴同意,也是件好事,啞巴總算有個女人陪他到老。我看這樣吧,你先回去,我得和啞巴商量,有了口風,我再告訴你。」

三娘笑了起來,她的笑聲蠻好聽。笑畢,她就告辭了。黑子被她的笑聲鬧得一點兒心思都沒了,一條紙船疊了半天都沒疊好。

晚上吃完晚飯,黑子照例來到啞巴大叔家裡。在煤油燈的亮光中,黑子仔細端詳著啞巴大叔。啞巴大叔滿臉鬍子,那國字臉黑紅,透著男子漢特有的光芒。他的眉毛又粗又濃,像兩把大刀掛在銅鈴般的眼上。啞巴大叔的牙整齊又潔白,這讓黑子驚奇不已。啞巴大叔的笑容慈祥可親。黑子一陣心酸,他又想起了父親。他的心酸還有另一層意思,他有種預感,他和啞巴大叔在一起相處的時間不多了,因為啞巴大叔身邊要有一個女人了。假如那個瞎女人碧蓮嫁給了啞巴大叔,那麼他黑子就不可能再和啞巴大叔一起住了。他害怕回到家中睡覺之後,自己的慘叫聲會重現,昔日的那些苦痛會重現。

黑子的心情複雜極了。

啞巴大叔似乎沒有理會黑子複雜的心情,他正聚精會神地用鐵絲編一隻籃子。他編好之後就把籃子吊在一根竹竿上。弄好了這些,他從柴房裡抱出一捆白天就劈好的松樹枝條,那些幹了的枝條上有白色的或暗紅色的松香。啞巴大叔把枝條裝進一個小畚箕里,對黑子打了個手勢。黑子知道,啞巴大叔又要帶他到田野上去罩泥鰍了。

黑子把一些松樹枝放在鐵籃子上點燃,啞巴大叔背著魚簍子提著燃燒的鐵籃子,另一隻手拿著叉泥鰍的叉子,走向了田野。黑子跟在啞巴大叔身後,他的任務就是拿著裝滿松枝的小畚箕,並且負責往鐵籃子里添松枝。

他們沿著一條水圳緩緩走著。

鐵籃子燃燒成一個明亮的火球。火球貼著水面,清澈的水底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在夜裡,泥鰍會從泥里鑽出來,躺在泥面上自由自在地呼吸。啞巴大叔只要一看到泥鰍,就把手中的泥鰍叉子朝泥鰍投過去。泥鰍叉子是一種在一條小珠子頂端裝上針一樣細的小叉子。啞巴大叔干這事可謂嫻熟極了,他的叉子很精準地扎在泥鰍身上,沒有一次是放空的。黑子對啞巴大叔叉泥鰍的技術佩服得五體投地,在這夏夜裡,在蛙聲如潮小風微拂的田野上,叉泥鰍是一件多麼快樂的事情。可今晚,黑子並不快樂,他心裡一直想著和叉泥鰍無關的事情。要是換了往常,他看啞巴大叔神奇地叉住泥鰍,也會躍躍欲試,啞巴大叔會看出他的心思,他會從呵呵笑著的啞巴大叔手中接過泥鰍叉子,往一條胖乎乎的泥鰍投過去,只聽到水中哧溜一聲,逃竄的泥鰍攪起一小股渾水,他把泥鰍叉子拔起來一看,媽呀,什麼也沒有。啞巴大叔笑著用蒲扇般的巴掌拍了拍他的頭,然後從他手中接過泥鰍叉子,繼續施展他的神奇技藝。

等那些松枝燒得差不多快完了,他們才帶著半簍子的泥鰍回家。每次回家的時候,黑子的上眼皮和下眼皮就開始打架了。一回到家裡,他一倒在床上就睡著了。每次他都是被一股濃濃的香味熏醒的,睜開眼,就看見啞巴大叔端著一大碗又香又鮮美的泥鰍稀粥放在他面前。他吃完後又倒頭睡去,幸福無比的樣子,他不知啞巴大叔是怎麼做出那鮮美的泥鰍粥的。

今夜不同,他沒有睡意。

那個女人困擾得他心煩意亂,他根本就無法犯困。

回到啞巴大叔家裡,啞巴大叔示意他可以去睡覺了,等泥鰍粥做好之後再叫他。他搖了搖頭,今天,他要看啞巴大叔做泥鰍粥。啞巴大叔見他不睡,就讓他在灶膛邊上生火,這是黑子樂意乾的事。不一會兒,黑子就把灶膛里的火燃得猛烈起來。

啞巴大叔在干鍋里放了一點菜籽油,等鍋熱之後,他就把泥鰍一條一條地放進鍋里。黑子聽到嗞嗞的煎泥鰍的聲音,香氣從鍋里散發出來,瀰漫了啞巴大叔的家。

啞巴大叔煎好泥鰍,把泥鰍盛在一個小木盆里。他洗了一下鍋,然後往鍋里倒清水。清水很快燒開了,啞巴大叔往燒開的水中倒進一小竹筒米。米在開水中翻滾,不一會兒就冒起了白色的泡沫。黑子知道,這是新米,泡沫又多又白。米煮到七成熟後,啞巴大叔就把煎好的泥鰍倒進鍋里,同時往鍋里放進薑絲和蒜末。泥鰍粥煮好之後,啞巴大叔讓黑子把火滅了,他往粥里放鹽,撒上了噴香的小蔥,讓黑子饞涎欲滴的泥鰍粥就算做好了。

黑子在這個晚上吃泥鰍粥的時候一直低著頭,同樣鮮美的泥鰍粥,他吃起來卻索然無味。他不知道,明天、後天……他的這種生活會不會被那個叫碧蓮的女人打破。

黑子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啞巴大叔同意娶那個叫碧蓮的女人。黑子那天很早地起了床,來到啞巴大叔家門口,他從昨天開始就不在啞巴大叔家住了。他看到啞巴大叔的家門口貼了一副紅對聯。紅對聯讓黑子感受到了喜慶的氣氛。母親和幾個鄉村裡的婦女在啞巴大叔家忙碌著,準備著午宴。啞巴大叔雖說是啞巴,但也是個講禮數的人,雖然不可能把婚事辦得很有排場,但是婚宴還是要辦的,還是要請一些親朋好友吃喝一頓。啞巴大叔再窮,也要用一種喜慶的方式告訴鄉村裡的人,他啞巴大叔結婚了。

母親看到了迷惘的黑子。

母親對黑子說:「黑子,你快到渡口看看,你啞巴大叔回來沒有,你要看到他上船了,就飛跑回來告訴我。」

黑子就迷迷糊糊地走向了渡口。

在走向渡口的過程中,鳥兒撲稜稜地散開。

黑子來到了渡口。

他坐在岸邊,看停泊在對岸的船。撐船佬站在船頭,抽著煙,在等待啞巴大叔和新娘的到來。

「來了來了。」船上有人說,「看,啞巴大叔背著新娘來了。」

黑子在此岸看到彼岸的啞巴大叔背著一個穿紅衣服的人,他看不清紅衣人的臉容。他看著啞巴大叔上了渡船,啞巴大叔沒有放下新娘,就那樣一直背著。船動了,撐船佬把船撐過來。船上有人放起了鞭炮。

船漸漸地近了,黑子看到了啞巴大叔生動而欣喜的臉,他還看到了另外一張白皙的臉,那雙眼睛雖然是瞎的,可也是一張美麗動人的臉。碧蓮是個嬌小的女人。

黑子突然對碧蓮有了種厭惡。

啞巴大叔朝黑子大聲地笑著。

撐船佬對著黑子大聲說:「黑子,快回去告訴你媽,啞巴大叔馬上就要回去了,快去。」

黑子轉身往村裡狂奔。

在狂奔的過程中,他什麼聲音也聽不見了。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了啞巴大叔家裡,滿臉通紅地對母親說:「來……來了,馬上就到了。」說完,他就來到啞巴大叔家門口的一棵樹下,他爬上了樹。母親對他說:「黑兒,小心點,別掉下來了。」

他在樹上看見了背著新娘的啞巴大叔。

啞巴大叔像個得勝的將軍帶著戰利品班師回朝一般,村裡的大人小孩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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