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殺豬刀下的亡魂

一個深夜,黑子被巨大的吵鬧聲驚醒。他迷迷糊糊地穿上衣服,走出了啞巴大叔家。他看到很多火把從四面八方聚集到李家祠堂的門口。李家祠堂是曲柳村的大隊部,黑子好奇而又迷迷糊糊地走向那些舉著火把神情激動的村民。

一場史無前例的災難已經降臨到這個貧困的鄉村。

黑子看到繼父撐船佬也在人群中,火把把他那張醜臉映得通紅,他的眼睛也血紅。

「革命了!」

「革誰的命?」

「革反革命的命!」

「誰是反革命?」

「只要是幹了壞事的都是反革命。」

黑子想,自己什麼壞事都沒有做過,應該不會是反革命吧。他有些竊喜。黑子聽到了一聲怒吼:「把反革命李文昌帶出來!」

李文昌就是大隊支書。

怒吼的那個人叫黃粱。黃粱在革命之前是一個普通的社員,沒人清楚他為什麼會在革命中跳出來奪走了李文昌的權,還成立了一個什麼鎮壓反革命的革命委員會。革委會的成員全是他糾合的大字不識一斗的平常對李文昌有意見的人。

李文昌被五花大綁地拖了出來,像死狗一樣被放置在人群中間的一小塊空地上,面如土色。

黃粱大聲說:「打倒反革命李文昌!」

群眾的和聲:「打倒反革命李文昌!」

天高皇帝遠的曲柳村的浩劫開始了。黑子對那場滲透到中國任何一個角落的革命心有餘悸,他無法擺脫死亡的陰影和恐懼。

緊接著,黃粱開始控訴李文昌的罪狀:「李文昌是罪大惡極的反革命,比舊社會的地主惡霸還要惡毒。他從不參加勞動,站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我們喝地瓜湯,他吃白米飯。我們炒菜連油星都沒有,他還常吃紅燒肉。我們穿破衣服,他天天穿著筆挺的中山裝。他最讓我們憤慨的是,喪盡天良,霸佔老實人李來福的老婆王秀花。你們大家可能不知道,李來福就是被李文昌這個反革命害死的!」

群眾哄起來:「黃粱,快講出來,李文昌是怎麼害死李來福的!」

黃粱顯然很激動,「李文昌霸佔了王秀花之後,就逼迫李來福沒日沒夜地挑土築河堤,硬是活活地把李來福給累死了。這樣,他就可以毫無顧忌地長期霸佔王秀花了!」

「打倒反革命分子李文昌!」

群眾的聲音潮水一般涌過來涌過去。曲柳村的深夜在喧鬧中沸騰。黑子鑽了進去,他看到平時像個大幹部一樣的支書李文昌被五花大綁著蜷縮在那裡,臉上毫無表情。黑子有種莫名其妙的預感,李文昌的末日要到了。

黃粱又大聲說:「現在讓受害者王秀花出來控訴!」

「王秀花!」有人大聲叫。

「王秀花!」眾人附和地大聲叫,一浪一浪的。

蓬頭垢面的王秀花從人群中擠到了中間。她的尖叫聲讓黑子顫抖,黑子壓根就不喜歡她的聲音。她一出場就大聲哭吼起來:「該死的李文昌,你害得我好苦哇!你這個喪盡天良的畜生,你不是人哇,你不得好死呀,挨槍子的李文昌,嗚嗚嗚——」

她反覆地說著這些話,一把鼻涕一把淚,很投入的樣子。

也許是因為她說話沒有實質性的內容,有的人覺得不過癮,於是,有人大聲說:「王秀花,你詳細說說,李文昌反革命是怎麼和你上床的,快說!」

群眾中有人笑起來,平常人們在王秀花面前不敢笑出聲,如今可逮住機會了。

黃粱說:「大家別吵,讓王秀花說。王秀花,你就如實說吧。」

王秀花尖叫著對李文昌又撕又扯又踢。李文昌無言地承受著王秀花的折磨。王秀花說:「你這個喪盡天良的,看我丈夫李來福不在,就把我拖進屋,姦汙了我……」

王秀花的語言污穢不堪。黑子捂住了耳朵。他捂不住如潮的笑浪。村民的笑聲擊碎了王秀花平日里的威風。

王秀花不停地說著,一把鼻涕一把淚。

王秀花違心的表演大快人心,她自己卻陷入了黑暗,她的兒子也陷入了黑暗,這註定他們日後要在人們蔑視的目光下沒有光彩沒有臉面地生存下去。

黃粱在王秀花控訴完之後,宣布了一條讓曲柳村群眾十分震驚的判決:「李文昌罪大惡極,我代表人民判處李文昌死刑!」

黃粱的話語剛落,革委會的那一幫人手持扁擔湧上前。

在火把的映照下,扁擔飛著擊打在李文昌的身上。劈啪作響的扁擔打擊肉體的聲音像是充滿了憤怒,也是麻木的。扁擔擊打的彷彿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團黏土。在李文昌的慘叫聲中,黑子全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他全身顫抖著,他想離開這個地方,可雙腿釘子般釘在地上,他怎麼也挪不動腿。這時,一隻大手蒙住了黑子的雙眼,黑子在透骨的涼中感到了撐船佬身上的溫暖。

李文昌的慘叫聲漸漸地微弱下去。他成了一團沒有生氣的紅色的黏土。

「出人命了!」

許多人四散而去。

撐船佬背起了黑子,離開了殺人現場。

李文昌被打死了。曲柳村的人們恐慌起來,誰都害怕自己會成為反革命被拖出去打死。

那段日子,被打死的人有好幾個。

黑子印象最深的是王時常。王時常的死十分殘酷,黑子從那以後從沒見過這麼殘酷的死法。

王時常喜歡穿一件白色的漿洗得乾乾淨淨的粗布褂子。他走過黑子身邊時,黑子可以聞到一股米漿的香味。王時常白白凈凈的臉上,一雙眼睛機靈而又明亮,英俊的王時常也是黑子喜歡的人。黑子常對母親說:「媽,你洗完衣服能不能用點米漿漿一下?」母親說:「孩子,我有漿啊。」黑子搖了搖頭,「漿過的衣服看得出來的,還有股香味。」母親搖了搖頭,「這孩子!」其實,曲柳村的婦女洗衣服都喜歡漿一下衣服,那就是在一桶清水裡放進一勺子米湯,攪勻之後把淘洗乾淨的衣服放進桶里浸一下拿去陽光下曬就行了,那樣子,衣服就沒有了褶皺,而且還有香味。

王時常身材高挑,不胖不瘦。黑子想,王時常像山上那些挺拔的杉樹一樣。王時常的母親是一個瘸子,他沒有父親。有人說,他父親在他母親生下他的第二年就遠走他鄉再也沒有回來。王時常如今二十多歲了,他愣是沒見過父親。在這一點上,黑子覺得自己要比他幸福一些,他畢竟和自己的親生父親生活過幾年。也許是同病相憐,王時常挺喜歡黑子。有時,王時常會在夜裡推開啞巴大叔的家門,和啞巴大叔一起看黑子做作業。他會默默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在那個年代金貴的炒得噴香酥脆的黃豆放在黑子面前的桌上,讓黑子一邊做作業,一邊吃黃豆香嘴。黑子吃了黃豆之後就不停地放屁,黑子放的屁很響,王時常開心地笑著,啞巴大叔看他樂了,也笑起來,笑得嘎嘎的。

雖說王時常沒有父親,和瘸腿的母親相依為命,但他不像黑子那樣憂鬱和迷惘。王時常是個快樂的青年,他在曲柳村無憂無慮地活著,他對生活的態度就如他散發著香味的白布褂子,讓黑子羨慕不已,同時也染濡著黑子。在黑子的成長過程中,王時常給黑子帶來了短暫的歡樂。

打死李文昌的那天深夜,王時常一直待在李文昌家裡。李文昌的女兒李鳳蘭是王時常的戀人。李文昌平素也挺喜歡快樂的王時常,他喜歡這小夥子的機靈和勤勞。李文昌被五花大綁地綁走後,李鳳蘭一家都很害怕。王時常一聽說李文昌被綁走了,就來到了李文昌家。他不停地安慰著李鳳蘭一家,然後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村裡的浪潮聲讓李鳳蘭一家人心驚肉跳,當李文昌被打死的消息傳來時,李鳳蘭的母親當即口吐白沫昏死過去。

王時常衝出了李鳳蘭的家門。

他來到李家祠堂門口時,人群都差不多散盡了。

他看到黃粱正指揮著幾個人用一張舊席子把李文昌血肉模糊的屍體捲起來。王時常憤怒極了,他大聲質問黃粱:「你們無法無天,怎麼能不分青紅皂白地打死人!」

黃粱氣勢洶洶地說:「王時常,你怎麼能替反革命分子說話?我們革委會一致通過的,對反革命分子李文昌就地正法!你別自討沒趣,否則對你也以反革命論處!」

王時常氣壞了,「我是貧下中農,你敢把我怎麼樣!」

黃粱改變了口氣:「王時常,你回家吧,這裡沒你的事。」

王時常說:「我為什麼要走?」

這時,李鳳蘭和她的弟弟來了,他們撲在席子上,大聲地凄涼地哭起來。王時常的淚水也流了出來。

黃粱對他們說:「那我們不管了,你們自己收屍吧。王時常,我告訴你,你們今晚就必須把反革命屍體埋了,否則明天就批鬥你!」

王時常看著他們舉著火把走了,心裡又難過又憤怒。

那天晚上,王時常叫了幾個人,把李文昌抬上山掩埋了。王時常扶著淚人兒似的李鳳蘭回村時,他聽到李鳳蘭不停地說:「時常,你要替爹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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