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把自己累死

黑子又聽到了潑婦王秀花的尖叫。她的聲音尖銳地刺著黑子的心。他不知道王秀花為什麼會發出如此難聽的尖叫。只要一聽到王秀花的尖叫,黑子就想,李來福又要遭罪了。為了證實這個想法,黑子走出了家門。母親問他:「黑子,你去哪裡?」黑子說:「出去走走。」母親說:「不好好在家讀書,瞎跑什麼?」黑子沒說話,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朝李來福的家門口走去。母親說:「別跑太遠了,早點回家。」黑子「哎」地答應了一聲。

果然,李來福家又發生了戰爭。

李來福神情凄涼地坐在板凳上,王秀花用吹火筒對他的額頭指點著,「你是頭豬,蠢豬,這麼簡單的一件事你都辦不好,你能幹什麼,你還不如死了算了。」

王秀花是出了名的悍婦,村裡人對她都懼怕三分,老實巴交的李來福彷彿生下來就是被王秀花欺壓的,李來福的逆來順受讓村裡的男人們對他產生了憤慨,「李來福就是個軟蛋,換了我,早就把王秀花那婆娘弄死了。」但是似乎沒有人敢當著王秀花說這種話。

李來福在王秀花的罵聲中默默地站了起來,朝門口走去。

王秀花指著他的背大聲叫道:「你有本事出去不要再回來!」

李來福的身子顫抖了一下。

他鬼使神差地朝門口走去。

王秀花氣壞了,她突然追上來,用吹火筒使勁地在李來福的頭上敲打起來。李來福哀叫了一聲,抱頭鼠竄。有幾個看熱鬧的人躲在邊邊角角里捂著嘴偷樂,他們不敢大聲笑出來,他們怕王秀花的憤怒會轉移在他們身上。

王秀花看李來福跑遠了,才罵罵咧咧地回家了。

黑子知道,李來福是曲柳村裡最不起眼的一個男人。

李來福在這個秋天走進黑子的視野。在此之前,黑子對他沒有什麼深刻的印象。

李來福乾瘦的身板弱不禁風。

他長長的脖子上青筋和血管暴露著,粗大的喉結總是不停地上下滑動,彷彿充滿著巨大的食慾。

他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深陷著,如兩個黑洞,黑洞中飄動著微弱的火苗。

黑子看著他朝河堤那邊走去。

李來福坐在河堤上的一棵苦楝樹下。

他看著那條大河,眼神凄迷。他使勁抓著自己那枯草般營養不良的頭髮,像是要把自己提升到另外的一個境地。

這是秋日的黃昏。

風吹過來,樹葉和衰草瑟瑟作響。

李來福受夠了老婆王秀花的氣,也受夠了村裡人的白眼,他忘不了村裡大隊支書朝他的臉上吐一口痰,惡狠狠地說:「沒用的東西。」

那是讓他刻骨銘心的蔑視和心靈上的沉重打擊。

他心底那一丁點兒尚存的男人的自尊被大隊支書無情地摧毀了。

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還沒到四十歲,就萎縮了。男人生理上的萎縮讓他對生活喪失了信心,他在幻想的天堂里希望自己重新勃起,可一次一次的失望讓他消沉。老婆王秀花已經為他每天晚上的無能而不齒。

李來福對老婆王秀花日益增強的性慾感到恐懼。王秀花得不到滿足,就變本加厲地對他進行靈魂的摧殘和肉體的折磨,動不動就惡語相向,大打出手。原本就軟弱的李來福根本無法反抗,他最大的反抗就是無言或逃避,他越是這樣,王秀花就越不把他放在眼裡。

那個下午,李來福徹底掉入了絕望的深淵,無邊無際的黑暗包圍著他,他根本就沒有能力突出重圍。

那個下午,李來福和社員們一起在田裡勞動,他突然肚子痛了起來。他捂著肚子蹲在田角,額頭上冒著冷汗,他輕聲的呻吟和痛苦的模樣博取了生產隊長的同情心。生產隊長對他說:「來福,你回家歇著去吧。」李來福捂著肚子回了家。

他一回到家,就聽到了卧房裡傳出讓他心驚肉跳的聲響。

卧房的門是反插著的。

他聽到了男人沉重如牛的喘息。

他聽到了女人嬌喘和快活的呻吟。

李來福的一股熱血衝上了腦門。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氣一腳踢開了卧房的門。踢開門之後,他看到了兩具赤裸的胴體,一個是大隊支書,一個就是他頗有幾分姿色的老婆王秀花。

他張大了嘴。

他呆立在那裡,他被一種巨大的災難擊中。

可憐的李來福後悔自己踢開了門。

他如果不看到這種羞恥的場面,他或許不會那麼痛苦。

床上的男女發現了驚愕的李來福。

短暫的沉默,那一刻彷彿空氣已經凝固。

僵局很快就被打破。

王秀花冷笑了一聲,抱著支書不放。

支書推開了她,罵了聲:「騷貨!」

支書下了床,慢條斯理地穿上了衣服。他穿好衣服就往門外走去,在路過呆立的李來福面前時,停住了腳步。

支書朝他的臉上啐了口痰,「沒用的東西!」

李來福坐在黃昏的樹下,看著天漸漸地黑下來。他的心也漸漸地死了。

他邁著沉重的步子回到村子時,發現撐船佬的家門口站著肅穆的黑子,黑子看著他,眼神迷惘極了。

李來福想到過死。他不止一次地設計並實施著自己的死亡計畫。他是絕對不想活了,這個世界已經沒有值得他留戀的東西,連他的親生兒子都對他惡語相向,毫無感情可言。怎麼死,對他而言是一個十分緊迫的巨大問題。

他想餓死自己。他不吃不喝根本就沒引起家中其他成員的關注,但餓的滋味太難受。他絕食到了第三天晚上,堅持不住了。他來到生產隊的地瓜地里,刨出了地瓜,洗都沒洗就大口大口地吞食起來,那樣子就像一隻餓急了的野狗。

他想用農藥解決自己的生命。

他懷揣著一瓶「樂果」,來到了山上的樹林里。他想,今晚無論如何都要讓自己死掉。他擰開了裝著樂果的玻璃瓶的瓶蓋,一股難聞的味道沖向他的鼻孔。他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突然想到一條浮在水面上被農藥毒死的爛了肚子的魚……他把那瓶樂果扔在了山林里,孑然地走出了那片山林。

他想到了弔死。

他見過弔死的人,舌頭長長地吐出來,翻著突兀的白眼,那種樣子難看極了,要死也要死得好看,本來來世上走一遭就夠蒙羞夠猥瑣的,他不能選擇弔死。

……

他終於給自己設定了一條光榮地走向死亡的道路,並一步一步地向死亡走去。這時,其實他的心已經堅硬如鐵。

黑子在秋天的清晨醒來,感覺到了涼意,撐船佬已經到渡口去了,母親在院子里把雞鴨從竹籠子里放出來,然後給它們餵食。

他朝河堤上走去。

他每天早上都要到河堤上去背誦課文,因為河堤上很清靜,而且空氣異常清新。在清新無比充滿露水味的空氣中,他記憶力的大門洞開著。

他發現了李來福那個男人。

李來福從一塊荒地里往畚箕里裝土,裝完土之後,他就挑著那擔沉重的泥土艱難地往河堤走來。他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很大的努力,因為畚箕里的泥土裝得實在太滿。黑子不相信瘦弱不堪連走路都走不穩的李來福竟有那麼大的力氣。事實上,負重的李來福是在耗費自己的生命。他把泥土築在河堤上。他彷彿就是挑泥土的機器,默默地來回運作著。李來福的行為讓黑子感到吃驚。

在這個秋天裡,黑子常看到李來福不停地搬運著泥土,河堤在李來福的搬運中漸漸地加固和增高。

只要生產隊一收工,李來福就去築河堤,就連漫長的秋天的夜裡,他都沒有停止搬運泥土,他可以一直干到天亮。那個秋天,李來福已經忘記了晝夜。當黑子在每個秋天的清晨看到李來福,李來福已經幹了一整夜了。

李來福在黑子的眼中慢慢地枯萎下去。

李來福的舉動很快地引起了曲柳村村民們的注意。人們都以為李來福瘋了,他一個人默默地築河堤既沒有公分,也沒有任何利益,這樣白白地幹活,肯定是大腦發炎出了問題。

有的村民對李來福說:「來福,你要是沒事幹的話在家摟著老婆多好,你有多大的力氣都可以使出來。」

來福的臉上下了霜,他低著頭,什麼也沒說,無疑,村民的話是一把刀,深深地插進了他的心窩。他想,等著瞧吧,等我死了,你們就該閉上鳥嘴了,等著瞧吧!

李來福的老婆王秀花對他的舉動明顯地充滿了憤怒。但李來福對她的打罵無動於衷。王秀花也束手無策,只好由他去了。在她眼中,這個男人已經徹底廢了,她就對他的存在表現出了極大的漠視。她可以在李來福賣命挑土築堤的漫漫長夜裡隨便找個漢子回家睡覺,大幹她想要的事情。他和她以生命的方式走向了各自的道路。

富有戲劇性的是,那天村裡來了一個記者。那個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的白臉男子對李來福表示出了極大的興趣。

他用那個老式的海鷗牌照相機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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