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被詛咒的老四

時間會慢慢地撫平人心中的傷痛,但又會每時每刻給人的心靈上增添新的傷痛。

比如黑子。

上學之後,他深夜裡的噩夢漸漸稀少了。他找到了一個逃避噩夢的行之有效的辦法,那就是發奮地讀書。

黑子每天晚上都到啞巴大叔家裡去住。

啞巴大叔把油燈捻得很亮,他坐在一旁,一聲不吭地看黑子讀書寫字。啞巴大叔的眼中充滿了憐愛。啞巴大叔坐著坐著就打起了瞌睡,他的頭雞啄米般上下晃動。黑子輕輕地推醒啞巴大叔,啞巴大叔尷尬地笑笑。黑子對他打了個讓他先上床睡覺的手勢。啞巴大叔連忙擺手,嘴巴里發出嘰嘰咕咕的聲音,意思是要等到黑子做完作業之後才和他一起睡。黑子知道啞巴大叔的秉性,也就不管他了。黑子讀書累了,一躺在床上就呼呼地睡去了。他睡著之後,手會自然地放在啞巴大叔的胸膛上,就像把手放在父親的胸膛上,有一種巨大的安全感。

撐船佬和母親並不反對黑子到啞巴大叔家裡去住。

撐船佬的內心對黑子在黑夜裡的慘叫深懷恐懼,慘叫聲讓他有了不穩定的感覺。他害怕黑子母親會在某一天突然離開曲柳村,離開他的家,那樣他會遺恨終生。女人對他來說是多麼重要,在曲柳村,有哪個女人願意嫁給他呀。撐船佬覺得曲柳村有人能留住黑子對他而言是好事。黑子到啞巴大叔家住,簡直是一舉兩得,他既不用再受黑子深夜中慘叫的折磨,同時也留住了老婆。

看到啞巴大叔對黑子好,母親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只要黑子快樂,她是絕對不會反對黑子和啞巴大叔在一起的。

快樂是多麼重要,無論在哪個歲月里,快樂都是醫治心靈創傷的良藥,可快樂又是多麼來之不易。母親希望黑子在陽光下無憂無慮地歡笑。但那或許只是一個美好的願望。

黑子在漸漸擺脫父親帶來的噩夢,卻又很快地陷入了現實中的另一種傷痛之中。

那種傷痛是曲柳村的少年老四帶給他的。

每當黑子看到健壯的老四在小學校的操場跑道上飛快地跑步時,他的眼中會出現一種動人的光澤,他希望自己也能擁有一副強健的體魄,飛快地在跑道上奔跑,像神鹿一般。老四奔跑的姿勢健美舒展,讓黑子無端地感動。

黑子害怕老四。

學校里的同學們都害怕老四。

老四是小學四年級的學生,比一年級的黑子高了三個年級,他是小學校里的小霸王,他仗著三個牛高馬大無人可敵的哥哥橫行霸道,不可一世。

不要說同學們怕他,就連小學校里的老師們也拿他毫無辦法。

數學老師童玲被老四氣哭的事在學校里風一樣流傳著。

老四上課時從來都不專心聽講,不是打瞌睡就是開小差。他自己不好好上課不要緊,卻還影響別的同學,他會用粉筆在他前排同學的背上畫一隻烏龜,逗得同學們哄堂大笑,他還會在課堂上小聲學各種各樣的鳥叫……對他而言,這些還是小兒科。

那天上數學課。數學老師童玲不是曲柳村人,據說她家在縣城,她的穿著打扮不同於鄉下姑娘,她區別於鄉下女子的最大特點就是臉白,用奶水來形容童玲的臉白最恰當不過。對這樣嬌弱的女老師,老四不像其他同學對她有種害羞的敬畏,相反,他心中有種惡毒的東西,他要讓童玲出醜。老四常聽二哥說,要是能娶到像童老師那樣的女人做老婆,那死也甘心,替她做牛做馬也值!老四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他當真了,他不知道二哥只不過是說了一句閑話而已。老四想入非非,對呀,漂亮的老師童玲要是能做自己的二嫂,那該有多好。有一次,放學之後,他沒回家,他來到了童老師宿舍的窗前,趴在窗戶上看童老師一小口一小口地吃飯。童老師發現了他,問:「你怎麼不回家?」老四嘿嘿笑道:「童老師,你吃飯的樣子真好看。」童玲說:「快回家吧。」老四又嘿嘿笑道:「童老師,你的臉好白。」童玲的心咯噔一下,這小子犯什麼邪。她說:「別在這裡搗亂了,快回家去吧!」老四又嘿嘿笑道:「童老師,我要和你談談。」童玲心裡奇怪,她雖然知道這小子是小學校里最搗蛋的主兒,但實在弄不清他心裡在想些什麼。她說:「你有什麼話就說吧。」老四不笑了,變得一本正經,說:「那我說了?」童玲微笑著說:「說吧。」老四一臉嚴肅道:「童老師,我二哥說他喜歡你,你嫁給我二哥好嗎?我二哥說了,只要你願意嫁給他,他死也甘心,他願意給你做牛做馬!你嫁給我二哥吧!」童玲潔白如玉的臉立馬紅了,老四又有了一個驚人的發現,童老師臉紅的時候比臉白時好看一千倍一萬倍。童玲變了臉,厲聲說:「你這個小流氓,滾,你給我滾!」老四也變了臉,「發什麼火嘛,不答應就不答應嘛,有什麼了不起!」說完,他就離開了,邊走邊若無其事地吹著口哨,一副弔兒郎當的樣子。童玲氣得淚珠兒在眼眶裡打轉轉,她不知道老四心裡開始恨她了,開始算計她了。

一天傍晚,童玲吃過飯,和另外一個女老師走出學校,到河堤上散步。她們在河堤上走了一會兒,就聽到了汪汪的狗吠聲。童玲從小就怕狗,一聽到狗叫,身上的雞皮疙瘩就一個一個地冒出來。她的同伴說:「別怕,狗有什麼好怕的。」話還沒說完,她們就看到老四牽著一條高大健壯的獵狗走到了她們面前。老四嘿嘿地笑著。他突然放開了手中的繩子,那狗兒像離弦的箭一般朝童玲撲了過去。童玲慘叫一聲,癱倒在地上。獵狗只是在童玲的腳邊聞了聞就跑回老四面前。老四牽著狗揚長而去,邊走邊說:「連狗都怕,我還以為有多了不起!」說完,便吹起了口哨。童玲的眼淚流了下來。第二天,校長把老四叫到了辦公室,校長嚴厲地對他說:「你太不像話了,你怎麼能讓狗咬童老師!嗯?!」老四臉不紅心不跳,「咬她了嗎?」校長氣壞了,「你不要以為我們治不了你!」老四理也沒理就出去了,把氣得臉色發青的校長扔在那裡。無論怎樣老四都是貧下中農子弟,而且他也沒有犯法,校長又能把他怎樣?

繞了半天的圈子,就要說到那堂震驚小學校的數學課了。

那課上了一半,教室里還是挺安靜的。童玲十分認真地講著課。老四正趴在課桌上睡覺呢。老四睡覺,童玲心裡巴不得呢,對於這樣一個害群之馬,他能夠安靜下來就是萬幸了。可越安靜就越是像有什麼事兒要發生。果不其然,不一會兒,老四前排的一個女同學就大聲慘叫起來。那女同學慘叫完後就暈了過去。童玲馬上問:「發生什麼事了?」只見老四站了起來,「能有什麼事,天也不會塌下來!」童玲吃驚地看到老四把手從女同學的背上伸了進去,拎出一條長長的拇指粗細的青蛇,曲柳村的人都知道,那是有劇毒的竹葉青蛇。童玲呆了,她看著老四提著那條蛇走到自己面前,又看著老四把蛇扔到自己身上,並聽到他那來自地獄的聲音:「童老師,別怕,這蛇沒毒的,我把它的毒牙都拔掉了,沒關係的,不信你試試?我把它放在書包里,怎麼跑到翠蓮身上去了?」童玲大叫一聲,哭著跑出了教室。老四吹起了口哨。

這件事黑子自然知道,他雖然沒有看見全過程,但他那天碰到童老師時,發現她的眼泡紅腫,一個漂漂亮亮的老師,眼睛哭得像爛桃子。學校本來要開除老四,但他那三個凶神惡煞的哥哥進了校長辦公室……老四還是趾高氣揚地留了下來。不過後來,老四對老師不再那樣張狂了,原因是,他那三個希望他能成材的兄長狠狠地揍了他一頓,曲柳村的大隊書記也到他們家做了頗為嚴厲的訓話。

童玲不久便離開了曲柳村。

老四沒有放過黑子。

除了大隊書記的兒子沒有受過老四的欺侮外,所有的小學校里的同學都吃過他的虧。老四有一套十分有效且殘忍的折磨人的手段,凡是不聽他話的人都被他那個手段整治過。其實,老四收拾人的手段有很多,但就是那種手段讓黑子想起來就發憷,那是一種摧殘人意志的折磨。

放學之後,黑子匆忙地往家裡趕,他回家後就要趕緊吃完飯給撐船佬送飯。他一出校門,就看到老四和幾個大孩子蹲在那條水圳上的木橋邊說話,每經過一個同學,老四都要對那人說一句話。黑子害怕見到老四,因為啞巴大叔不在身邊,沒有人保護他。

那是他回家的必經之路。

他心裡七上八下地打起了鼓,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還沒走到木橋邊,他就聽見一個小子對老四說:「老四,那個啞巴的跟屁蟲來了。」老四冷笑了一聲,「來得好!」

黑子走近了他們。

老四對他說:「站住!」

他不敢不站住,他的兩條腿在打顫。

老四說:「跟屁蟲,你聽清了,下午放學後我還會在這裡等你,你必須交給我們五分錢,否則你就不要回家了。」

黑子嚇壞了,他的額上冒出了冷汗。

「聽到沒有?」老四厲聲說。

黑子點了點頭,小聲說:「聽見了。」

老四說:「那你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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