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時候矮馬就醒了。矮馬聽到環衛工人掃大街的聲音刷刷地遠去之後就坐了起來。昨天夜裡,矮馬又聽到了嬰兒的啼哭,那啼哭聲凄涼而又悲傷,他聽到那嬰兒的啼哭聲,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他蜷縮在治安亭里大氣都不敢出。
矮馬不知自己是怎麼沉睡過去的。
那嬰兒的啼哭聲是什麼時候消失的,矮馬也不得而知。
這兩天,矮馬總是在考慮一個問題,該不該去報案,告訴黃小初,他發現了一個秘密,那就是在唐娜死之前,唐娜和宋正文有過一次激烈的爭吵。因為矮馬在腦海里無數次地對比過,那個和唐娜爭吵的背影就是宋正文的。可矮馬拿不出證據,誰會相信一個撿破爛的人的話呢?誰會相信,矮馬在電影院里的屏幕上看到過唐娜和宋正文爭吵?那難道真的是一種重現?矮馬又怎能真切地確定見到的那個場景是真實的,畫面上的男女真的是唐娜和宋正文?也許,畫面上的那個男人就是矮馬自己!
每次想到這裡,矮馬就不寒而慄,他記得唐娜死的那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雷雨。那天晚上他在哪裡?他又做了些什麼?想起來有些模糊,有些吃力。反正,就是在那個雷雨交加的晚上,有一個男人把唐娜殺了,而且把她碎了屍,然後扔到了地鐵站出口旁邊的垃圾桶里。想到唐娜的死,矮馬的頭很痛,要裂開一樣。
在這個清晨,矮馬聽到環衛工人掃大街的刷刷聲遠去之後,他就醒來了,他彷彿看見唐娜也在醒來,從她沉睡的地方醒來。矮馬想自己是不是應該去迎接她的醒來。矮馬走出了治安亭的門,大街上行人稀少。
矮馬來到了情韻小區的門口,對面的菜市場已經很熱鬧了,吳肥婆的那個攤位還是空空蕩蕩的,他似乎聞到了一種奇怪的臭味,那股臭味絲絲縷縷地在早晨的空氣中飄蕩。
保安朱水旺看見了矮馬,他對矮馬說,矮馬,那麼早起來撿垃圾呀?
矮馬說,我在等一個人。
朱水旺覺得奇怪,矮馬,你等誰呀?
矮馬毫不思考地脫口而出,我等我的情人。
朱水旺笑出了聲,矮馬,你也有情人?這世道真是變了呀,哈哈,能告訴我你的情人是誰嗎?
矮馬呆了,我怎麼把我心裡想的說出來了?矮馬矢口否認,朱水旺,我是瞎說的,瞎說的,我哪來的情人呀,我連女人是什麼都不知道。
朱水旺笑得更厲害了,我說嘛,你也學會開玩笑了,哎喲,困死了,一會兒交班了要回去好好睡一覺。
矮馬的腦海里突然響起了嬰兒的哭聲,他問朱水旺,朱水旺,你昨天夜裡聽見嬰兒的哭聲了嗎?
朱水旺說,什麼時間?
矮馬說,大概是凌晨兩點左右。
朱水旺說,我沒聽見什麼嬰兒的哭聲,我只是看宋先生在那個時間裡出了小區,我和他打招呼,他理都沒理我。過了一個多小時才回來。
矮馬默默地離開了情韻小區的大門,來到了地鐵出口外的那個垃圾桶邊上。他注視著垃圾桶裡面的半桶還沒有被垃圾車收走的垃圾出神。這堆垃圾里會不會埋著什麼,一個死孩子或者一包碎屍?
矮馬的這個想法奇詭而又殘酷。
矮馬彎下了腰,不顧垃圾的臟臭,不停地翻了起來。他把垃圾桶里的垃圾翻了個遍,也沒有找到需要的東西。
垃圾車來了,收垃圾的人不是那個中年婦女,換了一個青年男子,他走過來對矮馬說,矮馬,你找到你要的寶貝沒有?
矮馬沒有回答他,下垂著兩隻骯髒的手站在那裡,看著他把垃圾桶弄走,把垃圾倒進垃圾車裡。
他幹得很利索,很快就把空桶放回了原處。
垃圾車開走後,矮馬凝視著空空的垃圾桶出神。他希望空空的垃圾桶里出現另外一隻紅色的童鞋。他不知道另外一隻紅鞋會在什麼地方出現,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深深地愛戀唐娜一樣,或許根本就沒有唐娜這個人,她從來就沒有出現過,她只是矮馬幻想中的一個影子。
早晨八點鐘,宋雅文準時地等在情韻小區大門外的街旁。
宋正文沒有送她,她走的時候,宋正文卧室的門還緊閉著。她對著那扇緊閉的門說,哥,我走了。
裡面沒有迴音。宋雅文又說了一聲,哥,我走了!
然後她把宋正文家的鑰匙放在了飯桌上,就提著自己的那個大紅皮箱出了門。
一夜的恐懼和失眠,讓宋雅文的眼圈發黑,看上去十分的疲憊。她站在街邊等了一會兒,張醫生的車就停在了她的身邊。張醫生下了車,把車的後蓋打開,幫助宋雅文把皮箱放了進去。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看上去十分的精神。
宋雅文上車後,張醫生就開著車往那家外企的方向馳去。
張醫生對宋雅文說,雅文,是不是捨不得你哥的家呀?還是今天要參加工作了,心情激動?昨夜你沒睡好吧?
宋雅文笑了笑說,沒什麼,昨夜睡得很好。
張醫生說,你疲憊的神情是逃不過我的眼睛的,你昨夜一定沒睡好,不過,我理解你的心情,你一定很緊張。現在好了,一切都將要解脫了,從今天開始,你就不是過去的宋雅文了,你是一個嶄新的宋雅文了,你看看,今天的陽光多好,和往日都不太一樣。
宋雅文聽了張醫生那麼煽情的話,內心彷彿也一下子晴朗起來。昨夜的恐懼感慢慢地被一種愉悅的心情所代替。宋雅文真誠地對張醫生說,謝謝你,張教授。
張醫生說,你不必和我說這樣客套的話,能看到你健康而真實地生活,我就心滿意足了。
宋雅文還是真誠地說,我真的謝謝你!
她本來想對張醫生說昨晚上的事情的,但她沒有說,她只有儘快地忘掉那些事情,才能夠真正地做一個快樂的健康的人。
昨天晚上,宋雅文聽到了哥哥宋正文從卧室里走出來的聲音。她躺在床上,感覺到宋正文走到了自己的房門口,她是從宋正文的腳步聲判斷出的。她的判斷十分準確,不一會兒,她就聽到了宋正文夢囈一樣的聲音,不,不要,不要讓他降生!
然後就一片沉寂。
宋雅文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說,但宋雅文知道,宋正文從小就不喜歡嬰兒,他只要一見到嬰兒,眼中就會閃動著一種驚恐的光芒,他的眼皮也會不停地抖動。可自從他自己的兒子出生後,宋正文沒有出現過那種眼神,最起碼沒有讓宋雅文見到過那種眼神。
宋雅文躺在床上,渾身不舒服,她覺得自己身體的某個地方有破裂的感覺,她十分的害怕。
宋正文會不會破門而入,像她童年被那個至今未能確定的人一樣死死地掐住她的脖子,讓她窒息,讓她的身心沉入那片萬劫不復的黑暗?她不敢多想,真的不敢多想,再想下去,她會瘋的,會瘋的!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宋正文的腳步聲到了家門口,接著,她聽見了開門的聲音,她可以感覺到,宋正文的腳步在向電梯那邊移動。緊接著,宋雅文又聽到了電梯開門前的那一聲清脆的鈴聲。
宋雅文感覺到電梯在下沉。
她一下子從床上翻了起來,打開門沖了出去。她看到電梯顯示,宋正文在五樓停了下來。宋正文在五樓幹什麼?她一無所知。
她想下去看個究竟,但又不敢,她聽說過五樓的501室曾經有一個美麗的女人被殺害,到現在兇手還沒有被捉拿歸案。那個地方從那個美麗女人死後,一直沒有人居住。
宋正文為什麼要到五樓去?這對宋雅文而言,的確是一個謎。
宋雅文聽到那一聲貓叫後,就趕緊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里。
她反鎖上了門,躺回床上,腦子裡一片模糊,兩個太陽穴跳得十分厲害,還疼痛不已……
現在,一切都過去了。
陽光如此的美好,宋雅文開始接受這新一天的新生活了。張醫生的微笑讓她的心異常的篤定,宋雅文有一種慾望,她想唱一支歌,真的想開開心心地大聲唱一支歌,但她把這種慾望埋在了心底。
張醫生說,雅文,到了新的地方,一定要開心,知道嗎,讓自己快樂比什麼都重要,快樂是生命的花朵,沒有什麼比快樂更寶貴。一個快樂的人才知道生活的意義,才明白自己生活的方向。快樂會戰勝你內心的一切,包括怯弱、恐懼、恥辱、失望、痛苦……快樂真的是好東西,你要記住。
宋雅文的內心飛出了快樂的鳥兒,那鳥兒撲喇喇地從她心裡飛出,在晴天里飛翔,那健康的羽翅扇動著美妙的情緒,這種情緒是宋雅文從未體驗過的。
她將從這一天開始新生,但她不知道自己的哥哥宋正文正走向黑暗的深淵而無法自拔,他在沉淪的過程中也曾尋找過自我的救贖,但無濟於事,一種與生俱來的災難感,讓宋正文根本就無法一次一次地面對他眼前的這個現實世界。
這些,宋雅文都一概不知,她縱使知道又如何?
朱雀兒在天快亮了的時候才睡著的,她現在只要一進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