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馬從沉睡中醒來時,聽見了嘈雜的市聲。他聽到這種聲音就知道時間不早了,矮馬從沒有過這麼晚醒來的紀錄。他的身體軟綿綿的,像是躺在一片雲上。矮馬的口很渴,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痛。他的手在身邊摸索著,他摸到了那箇舊軍用水壺,矮馬擰開了軍用水壺的蓋子,大口地喝了幾口水,然後把軍用水壺放回了那地方。矮馬的手朝褲兜里摸去,他放心了,那隻紅色的童鞋還在。他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珍視這隻紅色的童鞋,它對矮馬而言是一個秘密,這個秘密也許和死去的唐娜有關,或許它是矮馬了解唐娜死之真相的一個入口,或許它是帶領矮馬通向地獄之門的一個信物。
矮馬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一些事情,對了,是那個叫黃小初的警官請我吃飯,還喝了好多的酒,他在吃飯的時候和我說了些什麼呢?他問過我的腿是怎麼瘸的,但我沒有告訴他。
還說了些什麼呢?矮馬記不清了,他想自己的記性怎麼這樣差了呢?他忘了自己是個步入中年的人了,馬上就四十不惑了。矮馬仔細地搜尋著黃小初和自己說過的話,對了,他說要幫我找一份工作。
還有,還有什麼呢?
還有昨天星期五川菜館的服務員小舞病了,她昨天沒有上班。
矮馬只能記起這些了,其他事情他都記不起來了。矮馬覺得自己不能再躺了,他得起來。這時,矮馬聽到有人在敲著治安亭的膠合板,他還聽到有人在叫他,矮馬,矮馬,你在裡面嗎?
矮馬聽出來了,是黃小初的聲音。
矮馬說,黃警官,我在,我在!
黃小初在外面說,矮馬,你忘了嗎,我和你說好了十點鐘帶你去見工的,現在都十點一刻了,快出來走吧!
矮馬怎麼也記不起來他說過去見工的事,矮馬趕緊爬起來,穿好了衣服,打開了治安亭的門,走了出去。矮馬一站在光天化日之下,就覺得自己的眼睛睜不開了,因為陽光太強烈了,刺傷了他的眼睛。
黃小初說,矮馬,走吧。
矮馬突然說,黃警官,我不去了,行嗎?
黃小初說,你這個人怎麼回事,昨天晚上說得好好的,怎麼今天就變卦了呢?
矮馬說,黃警官,你看我這個樣子,能幹什麼呢?去了也是給人家添麻煩。
黃警官說,你在這裡才是給我添麻煩呢,快走吧,別磨蹭了。有了一份工作,你就不用撿垃圾了,你就不用住在這治安亭了,況且,這治安亭很快就要拆掉了。
矮馬想了想說,黃警官,謝謝你,我真的不去了,我什麼也不會幹,我覺得自己還是撿垃圾輕鬆自在。
黃小初聽了矮馬的話,顯然有些來氣,他的臉色十分的難看,他說,矮馬,你不要不識抬舉,你以為我們給你聯繫一份工作那麼容易嗎?你到底走不走?
黃小初的話裡帶著一股子凌厲和威脅的味道。
矮馬心裡顫抖了一下,馬上就說,黃警官,你別動怒,我去,我去。
說完,矮馬就和黃小初走到了路邊的一輛吉普車旁邊。
黃小初說,矮馬,上車吧!
矮馬上了車,黃小初就開著車朝一個他陌生的地方駛去。
矮馬的鼻子使勁地抽了幾抽,奇怪,那股血腥味怎麼消失了?是的,那股濃郁的血腥味的確消失了。矮馬有些茫然,他坐在吉普車上心裡十分的不自在,黃小初開著吉普車通向那個對他而言是陌生的地方的時候,還不停地和矮馬說著話。
黃小初,我覺得你的酒量很行嘛!
矮馬說,我不會喝酒。
黃小初,哈哈,不會喝酒還喝了那麼多。
矮馬說,我都醉了。
黃小初,還好,沒什麼問題,吃完飯你的神智還是清醒的。
矮馬說,可我後來真的醉了,我什麼都記不起來了。
黃小初,矮馬,你在晚上時,有沒有再聽到過嬰兒的哭聲?
矮馬搖了搖頭說,沒有。
黃小初,哦,現在赤板市有一個犯罪團伙,專門偷人家的嬰兒販賣到外地去。
矮馬說,我不知道,我不是那個團伙里的人。
黃小初,哈哈,你這個人真有意思,我又沒有說你是那個團伙里的成員,你緊張什麼呀。
矮馬說,我這個人動不動就緊張,我老是自己和自己過意不去。
黃小初笑了,矮馬第一次見黃小初笑,他笑起來陽光燦爛,迫使矮馬改變了對他的一些看法。他的笑臉讓矮馬內心有了一絲溫暖,矮馬是個很難感覺到溫暖的人,縱使在這異常高溫的天氣里。
我的血難道還沒有冷卻?矮馬這樣傻傻地問自己。
儘管如此,矮馬坐在黃小初的吉普車上,還是忐忑不安,黃小初要帶他去一個什麼地方?那個地方真的能夠收留他這個廢人,一無是處的廢人?
陽光真的很刺目,讓矮馬無法看清城市的真實面目。他又想起了宋正文,他這幾天不止一次碰見他,每次碰見他,矮馬都會受到他針尖一樣的目光的刺傷,他有時也真想離開凡人東路,躲避宋正文的目光。但是矮馬總覺得自己還有事情沒有做完,這裡也有他留戀的東西。他發現宋正文的神色越來越讓人覺得反常,矮馬常想,宋正文為什麼要這樣對待自己呢?他弄不明白這個問題。他也不知道宋正文心裡想的是什麼。他會想起在唐娜死後不久時發生的一件事情。那也是一個晚上,宋正文在半路上截住了他,宋正文的口氣有些緊張,儘管他表面上看起來很平靜。宋正文對他說,你沒有在黑夜裡看到什麼吧,矮馬?矮馬說,我什麼也沒有看見。宋正文的目光像針尖,他審視著矮馬,你真的沒有看到什麼,在黑夜裡?矮馬說,我真的什麼也沒有看見!宋正文又瞪了他一會兒,然後走了。矮馬看著他的背影,心想,這個混蛋問我這話是什麼意思呢?難道他做了些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怕被人發現?難道那個晚上在地鐵旁邊的小綠地的香樟樹下他做了什麼不能讓人知道的事情?難道他發現了我在窺視他?矮馬覺得宋正文的目光一直在追逐自己。
黃小初對矮馬說,矮馬,你在想什麼呢?
矮馬一時無言以對。我在想什麼?
小舞上班走到那個治安亭時,看著矮馬上了民警黃小初的吉普車,她覺得十分奇怪。她想,矮馬不會又出什麼事情了吧?被警察帶走畢竟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矮馬沒有上手銬,估計問題不會很大。讓小舞更加驚奇的是,矮馬今天的穿著和往常不一樣,看上去光鮮了許多。
她不明白矮馬坐黃小初的車走會怎麼樣,她心裡還是其名奇妙地有些擔心。
因為天氣太熱了,小舞的衣衫都被汗水濕透了。
她來到星期五川菜館後,有人對她說,昨天晚上,黃警官請矮馬在我們飯店裡吃飯,矮馬還問起你來了呢。
小舞說,是嗎,他問我什麼?
那人說,沒問什麼,就問你為什麼不在飯店。
小舞哦了一聲就沒有再問了,小舞看到大廚阿扁用一種怪異的目光在審視自己。
小舞心裡一陣噁心,不知為什麼,她現在看到阿扁臉上的麻子心裡就噁心。
阿扁不是一個人,是禽獸!她心裡說。
小舞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一種憤怒就從心底油然而生。
那天晚上下班後,小舞準備回住所去,她剛走出門,大廚阿扁就叫住了她。
小舞不理他,繼續往前走。
大廚阿扁趕在她的前面,攔住了她的去路。
小舞說,你要幹什麼?
阿扁涎皮賴臉地說,我不想幹什麼,只是想請你吃夜宵。
小舞說,我不餓,不想吃。
阿扁說,走吧,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小舞有些氣惱,她說,阿扁,你走開,我真的不想吃,我太累了,要回去睡覺。
說完,她就要走,阿扁伸出有力的大手,拉住了小舞,小舞的手臂被阿扁抓得有點痛了,她扯了幾下也扯不開,她急了,阿扁,你放開我,放開我!
阿扁把那張滿是麻子的散發出油光的臉湊近了小舞,你聽我說,小舞,我請你吃夜宵是瞧得起你,你不要不識抬舉,我明白告訴你吧,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也知道我和王老闆的關係,這個飯店離不開我,我要是走了,這飯店就開不下去了,我只要在王老闆面前說解僱你,你就要被炒魷魚,你明白嗎?
阿扁說話時,小舞可以聞到他滿嘴噴出來的臭氣。
小舞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哀求道,阿扁,你放過我吧,我真的太累了。我想回去睡覺。
阿扁說,你去不去吧,就一句話。
他的手還是用力地抓著小舞。
小舞無奈,她知道阿扁是不會放過自己的,她只好說,阿扁,你放開我好嗎,我和你去。
阿扁笑了,他放開了小舞,笑著說,小舞,這就對了嘛,我不過是請你吃一頓夜宵嘛,又不會吃了你。
說著,他就來到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