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馬願望中的大雨是在凌晨三點左右落下來的。大雨吵醒了矮馬,他睜開雙眼,雨水從治安亭頂上的縫隙中漏下來,落在了他的臉上和身上,那隻童鞋就在他的胸前。矮馬覺得外面的聲音異常的嘈雜,雨聲之外還有什麼聲音在敲打著他的耳鼓,他聽到有許多人在雨中呼號著奔走。
這樣的夜裡哪來那麼多人在雨中奔走呢?矮馬弄不明白,他不敢出去,儘管不一會兒,他的身體就被漏落的雨水淋透了。他渾身戰慄著,在這夏日的落雨之夜感到了寒冷,這種感覺在前線的時候有過,他當時面對如雨的子彈感到徹骨的寒冷,好像那也是燠熱的夏天,只不過不是在夜裡。
矮馬害怕那些在雨中奔走呼號的人,他們是一些什麼人?或者根本就不是人!
猛雨似乎要把矮馬蝸居的治安亭給掀翻,而外面凡人東路上奔走呼號的人要將他的心臟撕裂。他抓住自己的頭髮,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他心裡在呻吟,他真的害怕,害怕這個世界上一切讓他恐懼的元素。
矮馬會不會在這個風雨夜裡死去?以往的時光里,矮馬不止一次地這樣問過自己。他害怕活著,也害怕死亡,儘管活著有時比死亡更加可怕。死亡意味著自己離開了自己,這是可怕的根源。
就在矮馬渾身瑟瑟發抖的時候,他聽到了一聲貓叫。那聲貓叫像有一種奇特的力量,讓他渾身一激靈後陷入了另外的一種境界。頓時,所有聲音都消失了,風雨聲、外面人們奔走呼號的聲音……一切聲音都消失了,一片死寂。
矮馬木然地站起來,打開了治安亭的門。他此時像一具殭屍,沒有了思想,也感覺不到冷暖和恐懼,他走到了外面。矮馬看見雨水密密麻麻地落下來,一點聲音都沒有,和那街燈的燈光一樣靜穆。很多人,各式各樣的人,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臉上都沒有任何的表情,也沒有一點聲音,他們在人行道上匆匆地行走。
他們的腳走在雨水中,竟然濺不起一點水花,雨水打在他們身上,也濺不起一點水花。矮馬看見了那隻白貓,那隻白貓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了,加入了那些面無表情的人群,朝一個地方走去。那些匆匆無聲行走的人們根本就沒有注意矮馬,彷彿矮馬在他們眼中是一個不存在的人。
矮馬鬼使神差地隨著人群跟著那隻白貓,朝他們要去的方向走去,他的右手緊緊地攥著那隻紅色的童鞋。路過情韻小區的大門時,矮馬朝門衛那邊看了一眼,門衛室里亮著燈,裡面空無一人。
矮馬隨著人群來到了陽光電影院的門口。
矮馬發現人群從四面八方湧進了陽光電影院,陽光電影院的門洞開著,裡面燈火通明。
那隻白貓沒有進入電影院里,它在電影院門口的台階上坐下來了,好像在等待什麼。矮馬也走過去,坐在了台階上,他好像也在等待什麼,或者說是在等待一個人。
雨水淋著矮馬,他坐在淌著雨水的台階上,什麼感覺都沒有。
矮馬突然看到有一輛計程車停在了路邊,計程車上走下來一個人。一個漂亮的女人,她穿著潔白的連衣裙,緩緩地走上台階,她的樣子冷漠而高傲,她走上了台階,進入了電影院。她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矮馬身旁的那隻白貓見那女人進了電影院,也跟著進去了。
那個女人是唐娜!
矮馬看著那輛紅色的計程車無聲地消失在雨中的大街之後,他也站了起來,木然地走進了陽光電影院的放映大廳。
陽光電影院的放映大廳里坐滿了人,他們都神情肅穆,整個放映大廳里鴉雀無聲,他們在等待著一場電影的開始。
放映大廳幾乎所有的位子都坐滿了人,矮馬四處尋找著位子,最後他發現了一個空位。矮馬看到在中間有一個位子是空的,那個空位旁邊坐著的就是唐娜,唐娜另一邊的位子上坐著那隻白貓。矮馬朝那個空位走了過去,他經過那些坐著的人時,那些人都沒有讓他,可他經過他們時,他們竟然沒有造成一點對矮馬行走的阻礙,他像是穿過一條空空的過道到達了那個空位,可他們分明坐在那裡,他們的雙腿應該成為矮馬到達那個空位的障礙的。
矮馬沒有驚異,也沒有思索,他茫茫然地坐在了唐娜身邊。
矮馬有生以來第一次靠唐娜那麼近坐著,他竟那麼的安靜。
燈全滅了,放映大廳里一片漆黑,死一般的寂靜,矮馬連自己的呼吸都感覺不到。
不知過了多久,矮馬聽見貓叫了一聲,電影屏幕就亮了起來。這是一場不規則的電影,沒有片名,也沒有片頭和片尾,畫面是無聲的,而且是黑白的。
電影總共才三個片斷,第一個片斷是一個人在大街上行走,那是深夜空蕩蕩的大街,偶爾也有汽車掠過。大街很長,所有的街燈都發出白熒熒的光。那個行走的人是個女人,看不到她的正面,看到的只是一個背影,她走得很慢,不知要到哪裡去。那個女人的背影竟然像唐娜的背影。那條大街看不出是哪條大街。那女人一直往前走著,她來到了一個街角停了下來,她好像在等一個人。一個男子來到了她面前,那個男子的臉背對著觀眾,他打著手勢,在和女人說著什麼。女人也打著手勢,好像在和他爭辯著什麼。男子十分焦急的樣子,女人突然揚起手打了男人一巴掌,那男人捂住臉,氣急敗壞地走了。
第二個片斷也是一個女人。她的臉也是模糊不清的,她坐在一個房間里,她的手上拿著一雙童鞋,她就那樣靜穆地坐著,她的身邊還有一隻白貓,也坐在那裡看著那雙童鞋。女人的樣子起初十分安詳,不一會兒,她好像聞到了一種什麼氣體,她用手捂住了嘴巴,她的身體戰顫起來,那童鞋從她的膝蓋上滑落到地上。白貓也像是受到了什麼驚擾,上躥下跳起來,焦急不安的樣子。那女人站起來,走進了衛生間,她對著馬桶狂吐起來,這個女人看上去也像是唐娜。她吐完後,便趴在馬桶上,大口地喘氣的樣子……
第三個片斷,那場景矮馬異常的熟悉,就在凡人東路的地鐵出口,也是深夜,一個人都沒有,矮馬可以看到那個垃圾桶和那一小片樹牆後面的綠地。空白的畫面停頓了一會兒後就出現了一個人,不知從何而來的一個人。這個人是個男人,矮馬同樣看不清他的面容,但那身影似曾相識,又很陌生。他背著一個很大的袋子,那袋子像是編織袋,又像是個麻袋。他鬼鬼祟祟地來到了那個垃圾桶旁邊,看了看四下無人,就把那個袋子扔進了垃圾桶,然後慌亂地離去。畫面又空無一人,寂靜,死一般的寂靜。突然,一隻白貓從那垃圾桶里鑽了出來……
矮馬就看到了那三個片斷,後來,他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睡得十分安穩。也許那是多年以來,矮馬睡得最安穩的一覺,沒有噩夢纏繞他,也沒有任何聲音困擾他,寂靜!
小舞從住所走向星期五川菜館時,就聽路人議論,凡人東路上的拾荒者矮馬被電影院的人抓到派出所去了。她聽到這個消息後,心裡沉重起來,矮馬那樣一個殘廢人,怎麼會被陽光電影院的人提到局子里去呢?他是一個老實人,除了撿點垃圾廢品換口飯吃,幾乎是與世無爭的一個人。小舞心裡替矮馬擔憂起來,她也不知為什麼會替與自己毫無關聯的矮馬擔憂。
今天,天又放晴了,陽光金子般耀眼,這樣平凡的一個雨後晴天,看上去和往常沒什麼不同。小舞走進星期五川菜館時,看到阿扁怪怪地朝她笑,她不明白阿扁又為什麼要那樣朝自己笑,他今天沒有騎自行車去接她。她打完卡,就去換工作服。
有個服務員也在換工作服,她笑著對小舞說,小舞,阿扁對你情有獨鍾呀!
小舞啐了她一口,你再胡說,我撕爛你的臭嘴!
那服務員說,我可沒有胡說,這事,飯店裡的人誰不知道呀!
小舞過去就踢了她一腳,那服務員笑嘻嘻地跑了,小舞心裡十分難受,她開始討厭那個叫阿扁的滿臉麻子的男人了。
阿扁昨天晚上快下班時悄悄對她說,下班後請她吃夜宵,她沒有答應他,一下班就匆匆走了。
小舞一直在想,矮馬為什麼會被陽光電影院的人抓到派出所里去呢?她突然很想幫助矮馬,可她根本就沒有那個能耐幫助矮馬。可憐的矮馬,善良的胖姑娘小舞心裡哀鳴了一聲,她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這種心情讓小舞做起事情來也受到了影響。她在擺台時一走神把一個碗給打了,瓷碗掉在地上碎裂的響聲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小舞心裡十分惶恐,她知道一定少不了一頓臭罵和罰錢了,果不其然,廳面經理過來不由分說地對她一頓訓斥,然後告訴她所罰的款項月底在工資里扣除。
廳面經理橫眉怒目訓斥小舞時,有些服務員朝她投來幸災樂禍的目光,並在那裡竊竊私語。
阿扁也在廚房門口朝她怪笑。
小舞心想,阿扁真不是個東西,怎麼一下子就變得那麼快,她還以為他是一個好心的人,有心要關照她呢。
小舞的內心難過到了極點,她真想離開這個地方,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