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芳洗好自己的車,就開著車去教育局找朗干。這幾天車老是熄火,她去教育局的時候,車又熄火了,費了老半天的工夫才打著火。她想,以後有錢了一定買一部好車。可什麼時候才有錢呢?這的確是個令人頭痛的問題。不去想那麼多了,想也白想。車開到教育局的門口,她找了個停車的位置停好車,突然不想下車了。她這樣上去找朗干,朗干會給她難看的,她看了看錶,離下班還有半個多小時,等朗干下班後再堵住他。在下班的人流中堵住他,他總該給自己一個面子吧。這個主意不錯。等待是十分無聊的事情,她就打了一個電話給張洪。
張洪呀,在幹什麼呢?
忙呀,忙死了,今天上戶口的有好幾個。
現在忙完了吧,告訴你,忙是應該的,否則共產黨養你這等人幹什麼。
我看還是辭職算了,干點什麼也比現在好,吃不飽餓不死的,也不自由。
得了吧,張洪,你見好就收吧,多少人想進公安局,你以為你能幹什麼呀,你什麼也幹不了。
蘭芳,你太小看人了!
不是我小看你,你確實沒有什麼本事。我告訴你呀,你有本事給我弄個幾十萬,讓我買一部好車,我馬上就嫁給你,並遂了老爺子的心愿,給你生個兒子。
你說話可要算話。
當然,問題是就你這熊樣,那兩個破工資,猴年馬月才能攢足幾十萬呀。
算你說對了,靠我的工資一輩子也買不上一部好車,可我有一個好辦法。
什麼好辦法?不會去敲詐勒索吧,我可警告你,你要是下了監獄,我馬上就和你斷,你也甭想我會去探監什麼的。
敲詐勒索,你借我一百個膽我也不敢呀,可我是有個好主意,你想想,老爺子那裡不是有一筆錢沒動的么。
你可從來沒說過你窮餿餿的老爹有什麼錢,原來你是在和我藏心眼呀,沒良心的,老爺子哪來的錢呀?
告訴你,你可別到處亂說。
我能和誰說去呀,嘁!
你不是知道我有一個大伯么,在美國當什麼老闆的,他前年回來,給了老爺子十萬美金,老爺子一直沒有動它,如果能弄出來,一輛好車也就有了么。
哇塞,十萬美金。
是呀,你也想想辦法,看怎麼能弄出來。
你自己想辦法吧,我可還沒有嫁給你,就是我嫁給你了,也不會打那十萬美金的主意,好了,好了,不和你說了,掛了。
蘭芳看教育局開始有人出來了,她這才下了車,朝人流迎了上去。朗干是教育局的辦公室副主任。她突然想到了一個借口。她站在教育局的大門口的台階下,等待朗乾的出現。
教育局有些人認識蘭芳的,和她打招呼,她笑吟吟地回敬人家。蘭芳終於看到朗干出現在大門口了,朗干好像也看到了她,他遲疑了一下想退回去,可一閃念間就下了台階。
蘭芳朝他迎上過去。
蘭芳微笑地對朗干說:朗副主任,你好,能接受我的採訪嗎?
朗干左顧右盼了一下,他看到下班的人都看著他,他壓低了聲音:蘭記者,你想幹什麼,我告訴你,我和她一點關係也沒有!
朗干所指的她就是夏敏,蘭芳也壓低聲音說:你和她有關係。你還記得在派出所時你給她的一巴掌嗎?你想不想讓教育局的人都知道這件事?
朗乾的臉立馬陰沉起來。
他說:蘭記者,咱們找個地方談吧。
蘭芳笑了:好吧!
朗干要去騎他的自行車。蘭芳說:上我的車吧。
朗干無奈地上了蘭芳的老爺車。
七喜回到家裡,用中藥熏了身體和房間後就坐在沙發上。他在想著什麼,想著想著就突然抱頭痛哭起來,他的哭聲悲切,像是被母親遺棄的孩子,他哭了一會兒抬起頭,他的眼睛血紅,充滿了血絲,像鮮血浸漫過的水塘縱橫的田野。七喜在地板上扒開了那堆行將枯萎的梔子花。他找出了那張有無數裂痕的照片,只要撕碎的東西,你再有高超的粘貼技術都會留下裂痕,七喜的心波動了一下。他對著照片說:親愛的,你已經破碎了,你真的破碎了嗎?
沒人回答七喜。
空氣中流動著一股令七喜窒息的氣味。
他驚惶地站起來,走進了卧室。他從一個抽屜里找出了一瓶香體露,這是他妻子從法國帶回來的禮物。他脫掉了衣服,往腋下噴了噴香體露,不一會兒,那種窒息的氣味就消失了,還有一種淡淡的香味。
七喜躺在了床上。
他面向天花板,整個人呈現出一個大字。
那種窒息的香味就是他自己的狐臭。
小時候,他就發現自己有狐臭,他上中學的一個夏天開始,他身上就散發出這種令人窒息的氣味。同學們聞到這種氣味就會對他投來鄙夷的目光,並且在背後嘀嘀咕咕,彷彿他就是一個巨大的污染源。七喜成天羞愧難當,他每天一回家就拚命洗澡,使勁揉搓腋下,腋下剛長出的毛被他揉斷了,還揉出了一個個血點點,長期下來,他的腋下都是烏青的。有一段時間他的腋下還發炎潰爛了。他為自己的狐臭苦惱而壓抑。他像一隻老鼠一樣成天睜著驚惶的眼睛,一下課就逃離人群,孤獨地躲在自己家的房間里發奮苦讀,狐臭讓他的精神背負了沉重的枷鎖。那年參加高考完後,他父親問他,考得怎麼樣?他在這點上十分自信,沒問題,上醫學院沒問題。父親相信他,父親曾經在高考前給他許過一個願,如果他考得好,他隨便提一個要求父親也會答應他的。七喜就提出了一個要求,讓父親帶他去醫院做切除腋下汗腺的手術。父親說,男人有點狐臭沒什麼大不了的,這樣顯得更有男人味!七喜盯著父親說,我不要這種男人味!父親成全了他,就帶他去做了手術。
七喜以為做完手術,他的新生活就要開始了,以至於他後來去醫學院報到時有點得意。他萬萬沒想到,幾個月後,他的狐臭味又出現了。他重新陷入了黑暗,同學們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同樣投來了鄙夷的目光。他活在黑暗的恐懼中,這要命的狐臭味讓他經常喘不過氣來,他經常一個人來到郊外的山上,獨自對著曠野發出尖銳的嚎叫。狐臭讓他變得孤獨而沉默寡言。他最恨的是王子洋,王子洋經常向他投來不屑的一瞥,他那似笑非笑的臉上帶著某種輕蔑,要命的是,王子洋經常寫一些打油詩來嘲弄他。他幾近絕望,心靈的傷害比肉體的死亡更加殘酷。
如果說王子洋的幾首諷刺七喜的打油詩對七喜的心靈產生了重創的話,還有一件事足以讓七喜自殺。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七喜暗戀上了那個女同學,那個女同學風騷入骨的樣子讓七喜產生了非分之想。但他不能接近她,也沒條件接近她,他只能遠遠地看著她和王子洋一起進進出出。七喜無數次在夜裡的黑暗中想像殺死王子洋,然後想像著她和自己在一起。每次回家,他躲在小房間里成天不出來,他對著自己偷拍下的她的照片自慰著,痛苦而快樂地呻吟,他有一天產生了非凡的勇氣,給她寫了封求愛信,但是沒有在求愛信的末尾署上自己充滿狐臭的名字。他還是停留在想像中,想像她收到求愛信後被他的誠摯所打動,然後對他暗送秋波投懷送抱的妖媚模樣,他不止一次地把求愛信投入郵箱,可他等到的不是她感動的青睞,而是王子洋的羞辱。
王子洋當眾殘酷地羞辱了他。
七喜到死也不會忘記那天午飯時的情景,因為自己有狐臭,七喜每次吃飯要麼第一個去,要麼最後一個去,為了避開人群,引來更多不屑的目光。那個中午七喜第一個到場,在打飯窗口打完飯菜後就端著飯菜準備躲到一個沒有人的角落,把飯菜打發掉。
他沒走出飯堂,王子洋就和幾個同學堵住了他。
王子洋的手上拿著一沓信件,七喜一看信封上的字跡就知道是自己寫給那女同學的情書。
七喜心裡顫抖了,手中的飯盒差一點掉落在地。
他的眼神慌亂起來。
王子洋的目光刀子一樣割著他:你真無恥,寫這麼肉麻的情書,有膽子寫卻連名字也不敢署!
七喜心虛,他低聲地說:不是我寫的。
王子洋說:你還敢說不你寫的。
七喜想奪路而逃,但被王子洋他們攔住了。
七喜說:真的不是我寫的。
王子洋冷笑了一聲:這不是你寫的,大家聞聞,信中是不是有股狐臭味。
這時已經圍上來很多人。
大家一聽王子洋的話鬨笑起來。
有人在竊竊私語,沒想到平常老實巴交不言不語的七喜會做這樣的事情,真是人不可貌相呀。
七喜像被雷擊一樣,簡直無地自容。
他突然扔掉了手中的飯盒,一把奪過那沓信件,大聲地說:王子洋,是我寫的又怎樣!我就是愛她,又怎麼樣!難道你能剝奪我愛的權利!
說完,他趁大夥愣在那裡的機會,扒開人群瘋狂地跑了,他躲到一個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