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黑暗中有人在輕微地呼吸

雨後的街道十分乾淨,城市的燈火明亮了許多,微涼的風清爽宜人。安蓉獨自地走著,漫無目的。現在是晚上八點多了,蘭芳還沒有回到赤板,她本來想等蘭芳一起回來吃飯的,她還給美琪打電話訂了座。剛才,她把訂的座退掉了,因為不知道蘭芳什麼時候回來,怕影響美琪做生意。從下午到現在,一直打不通蘭芳的手機。張洪也十分焦急,他也打不通蘭芳的手機。實在沒有辦法,張洪就開著派出所的警車去迎她了,不知道他們相遇了沒有。按常規,從水曲柳鄉村到赤板也就是幾個小時的路程,主要是有一段鄉村公路不好走,蘭芳早上出發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安蓉擔心她碰到了什麼危險。安蓉繼續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下午王子洋的話讓她心亂如麻。

下班的時候,王子洋突然出現在安蓉面前並把她拉進了一間空病房裡。

安蓉低聲說:王子洋,你要幹什麼!

王子洋的臉色複雜:安蓉,你再給我一次解釋的機會好不好,否則,我會死的。

安蓉說:你的生死和我有什麼關係?

王子洋說:當然有,要知道我愛的是你。

安蓉想起了他在夜晚醉酒的樣子就有些心酸,看著王子洋迷惘的眼神,她內心最柔軟的部位在起著變化,她甚至想,自己是不是錯怪王子洋了。

她內心矛盾著,有兩種不同的聲音從不同的方向進入她的大腦,然後交鋒。

一種聲音是張洪的:其實男人比女人更脆弱,更經不起打擊。

另一種聲音是蘭芳的:像王子洋這樣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是不可靠的,他可以一次在背後和別的女人胡搞,就可以有無數次,你要當心,在選擇愛人這方面,女人不能犯錯誤,犯一次錯誤就有可能讓你一生陷入一個不能自拔的泥淖。

王子洋見她低頭不語,十個手指頭用力地絞在一起,他說:安蓉,我求你,再給我一次解釋的機會,你要我怎麼樣都可以,哪怕給你下跪。

安蓉緩緩地抬起頭,目光和王子洋充滿期待的灼熱目光碰撞在一起,她觸電般顫抖了一下:王子洋,你以為在這病房裡說話方便嗎?

王子洋說:那,那我們去五月花咖啡屋好嗎?

安蓉說:隨便吧。

五月花咖啡屋的氣氛隱秘而曖昧。幽暗的燈光,舒緩的音樂,空氣中瀰漫著酸甜和芳香混雜的氣味。他們在一個隱蔽的位子上坐著。

安蓉要了一杯礦泉水,加了檸檬喝起來微酸爽口的礦泉水。她還往裡面加了些冰塊,透明的冰塊浮在上面,看上去很美。

王子洋要的是一杯藍山。冒著絲絲縷縷熱氣的藍山咖啡看上去十分可疑,安蓉想起了楊林丹,她也喝這種咖啡,也像王子洋一樣不加糖和奶。安蓉努力使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不去想那個至今還在醫院太平間里躺著的女人。

王子洋說:我和楊林丹是大學的同學,我現在實話告訴你,我們一度好過,那時候年輕,不懂愛情,因為種種原因,我們很快就分手了。我們倆從來沒有發生過肉體上的關係。真的,那天,她突然來找我,我覺得意外。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能找到我的住處,我從來沒告訴她我的住址,我們沒有聯繫,她一進屋,就說她很痛苦很鬱悶,活在黑暗中。她要向我傾訴,因為我是她初戀的人。

安蓉手捧著杯子,目光一直注視著杯子上慢慢溶化的冰: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有過這樣一段戀情,我一直以為你和我是初戀。

王子洋眼中閃過一縷迷離的光:這是我的錯,我不想讓以前的事情影響我們的愛情。

安蓉冷冷地說:可它已經影響了,我本想在你身上找到一塊綠陰,沒想到找到的是一片沙漠。

王子洋停頓了一下說:請聽我解釋。我沒料到她會舊情複發,其實我們的事過去了許多年。我像接納一個普通朋友一樣接納了她。我給她倒了一杯水,聽她傾訴。我只是一個聽眾,不稱職的聽眾。她說話的過程中,我沒有插一句嘴。她說得很慢,像是在講一個故事。她說她嫁錯了人,那人是個變態,每天變著法子折磨她,還用牙籤去戳她的陰部——她說著就哽咽起來,眼角流下了淚水。我遞過紙巾,她擦掉了淚水,然後長嘆了一聲說她後悔死了,當初不應該和我分手。我還是沒有說話,我不知道說什麼好,我不會被她的故事打動,也不可能說一些安慰的話讓她對我有什麼非分之想。她靠近了我,看著我,眼光火辣辣的,她突然抱住了我,我正要推開她,你撞進來了。

安蓉眼看著冰塊要溶化了,可她腦海里卻一片茫然。

王子洋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從桌子上推到安蓉面前,他哀求地說:安蓉,原諒我,收回我家的鑰匙吧。

安蓉的眼睛有些潮潤。

王子洋握住了安蓉柔滑的手。安蓉觸電般掙脫了他的手,然後慌亂地看了一下腕上的表,說:我先走了,蘭芳也許要回來了。

說完,安蓉就走了,頭也沒回。

王子洋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本想把和楊林丹所有的事情都告訴她的,但他隱瞞了和楊林丹曾經是性伴侶的這一事實。他向安蓉編了一個故事。

無論怎樣,安蓉已經聽他講完了這個故事,在此之前安蓉連機會都沒有給他。女人還是柔軟的。

王子洋嘴角上浮起了一絲笑意。

他突然又想起了那個在電話里朝他粗重喘息的男人,嘴角的笑意倏地消失,那男人是他的一塊心病。

安蓉一個人在街上走了很久,她回憶著和王子洋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想著那天他喝醉酒憔悴的樣子,她心裡發酸。街上來來往往的車輛濺起了無數水花,有的濺在了行人身上。安蓉對此一無所覺,她完全沉浸在過去的回憶中無法自拔。

安蓉回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點,她在家門口時又聞到了一股濃郁的中藥味道。那股奇怪的中藥味道讓她的心臟似乎要突破胸腔進出來,她又看到了一束玫瑰花,那束玫瑰花安靜地放在家門口,那束玫瑰花上面同樣夾著一張空白的紙條。

是誰送的花?

不可能是王子洋。他不會留一張空白的紙條,如果是他,他恨不得把全世界最浪漫的詞句都寫在上面。她覺得有點累,特別是聽完王子洋的敘述後在街上獨自行走了那麼久。她半躺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那束玫瑰花被她扔在了一旁。

安蓉突然睜開了眼,她又看到了那個黑玫瑰般女人的臉。這次這張臉顯得格外蒼白。女人的眼中有著晶瑩的淚光,然後有一滴淚水滑落。那張臉上突然浮現出一點點黑斑,黑斑迅速爬滿了女人的臉,讓原本美麗的面容變得醜惡猙獰。安蓉捧著頭不由自主地尖叫起來,叫聲劃破了潮濕沉悶的夜色。

等她平靜下來,再次抬起頭,那張臉便消失了。

鏡框上安蓉母親微笑地看著她。

她喃喃地說:媽媽,告訴我,她是誰?

母親在牆上無聲地看著她。

是的,那是一隻綠螞蚱,它趴在鏡框的上面。

安蓉站起來。

她朝那面牆走過去,走得很輕,姿勢像一隻要飛的鳥,兩隻臂膀微微地張開。

安蓉走到鏡框的下面,隨手拿過一個凳子,輕輕地站了上去,站穩當後,她伸出了手,以一個包抄的手勢朝綠螞蝦圍攏過去。

綠螞蚱身上透出綠熒熒的亮光,這種迷人的亮光誘惑著安蓉。

安蓉要抓住它。

當她的雙手將要抓住它時,綠螞蚱撲喇喇地飛了。綠螞蚱飛動的聲音讓屋裡的空氣漣漪般波動起來,聲音消失後,屋裡的空氣又恢複成平靜的水面,安蓉卻怎麼也找不到那隻綠螞蚱了。

安蓉的眼神有些痴迷,站在那裡發了呆。

她突然想起了蘭芳,蘭芳呢?蘭芳怎麼樣了,怎麼還沒有電話來呢?

安蓉又一次撥打蘭芳手機,還是無法接通。她又撥了張洪的手機。傳來的聲音是,你撥的用戶不在服務區,請稍後再撥。這是讓安蓉焦心的回答,是不是他們都出問題了?

安蓉有些焦急,她在房裡走來走去,然後嘆了口氣,走到了衛生間,她打開了水龍頭,調好水溫朝大浴桶里放起水來,然後她把一包乾花瓣放進了浴桶里,她第一天在大浴桶里泡澡時就隱隱約約聞到一股中藥的味道,她就從時尚精品屋裡買來了乾花,放在浴桶里,水的味道就芬芳起來,而且這樣泡澡,對她凝脂般的肌膚起到保護的作用,放完乾花,她又想到了那束玫瑰花。她把玫瑰花的新鮮花瓣也放進了浴桶,浴桶頓時鮮活起來。

放水的過程中,安蓉來到陽台上,看著這個城市多彩的燈火,天上的烏雲漸漸散去,隱隱約約地露出一彎新月。月亮似乎被水洗過,有些透明和靈醒。夜風吹動著她的頭髮,像有一雙溫柔的手撫摸著她,細膩而溫馨。安蓉微微嘆了口氣,她內心波動,想起了王子洋的手。

安蓉回到了屋裡,她插好陽台的門,然後把落地窗帘也拉上了,放起了愛爾蘭音樂。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