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芳焦慮萬分。她的手在頭髮上使勁地抓來抓去,好像要把自己的頭髮大把大把地拔下來,這個動作在張洪眼裡有些殘忍,但是張洪沒有辦法制止她,他只能眼巴巴地看著蘭芳。
她和張洪坐在沙發上束手無策。蘭芳和安蓉說好了的,晚上一起吃飯,然後和張洪一起去看房子。可現在子夜已過,安蓉卻連個人影都沒有。他們整個晚上都在找安蓉。醫院、鋼琴酒吧、美琪小築……安蓉可能去的地方他們都找遍了,就是沒找著。在咖啡屋裡,服務生說安蓉來過,但和一個男人走了。當時,蘭芳罵了聲,王八蛋!她領著張洪,驅車來到了王子洋醫生的家。王子洋正在獨自喝著紅酒。看蘭芳他們來了,有些氣憤:你們來幹什麼?蘭芳盯著他的眼說:安蓉呢,你把安蓉藏哪了?王子洋提高了聲音:誰藏安蓉了,不可理喻!他把門狠狠地關上了。蘭芳和張洪只好悻悻而去。
蘭芳幾乎整個晚上都在打安蓉的手機,她聽到的就是這樣的聲音:你所撥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蘭芳急壞了,她說:狠心的安蓉,你一輩子不要見我的面了!話雖如此,她心裡還是十分擔心安蓉的安危。
張洪也在那裡干著急。
他陪著蘭芳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蘭芳踹了張洪一腳:你就不能想點辦法呀!
張洪一臉無奈。
蘭芳又踹了他一腳:虧你還是個警察,對了,我看還是報警吧!
張洪看了看錶說:我看還是等等吧。
蘭芳無言。
她又撥了一遍安蓉的手機,這一回通了,蘭芳內心一陣狂喜,她懷著期待已久的喜悅等待著安蓉說話。可她聽到手機里傳來一個陰森森的女人的聲音:雖然我死了,可我不會放過你的……聲音縹緲而尖銳。
蘭芳的心一陣收縮。
她把電話壓了回去。
怎麼啦?張洪問。
蘭芳什麼也說不出來。
突然,響起了門鈴聲。
張洪說:一定是安蓉回來了。
他正要去開門,蘭芳攔住了他,蘭芳示意張洪不要說話她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把眼睛湊到門上的貓眼上往外看。
一張變形的女人的臉貼在貓眼上。
張洪離開蘭芳的家來到街上,一股涼風吹過來,他臉上的寒毛立了起來。他從來不否認自己的膽小,膽小不是罪,很多時候,他希望自己膽子大起來,可總是事與願違。他突然看到了街角的王子洋。
王子洋朝亮著燈光的蘭芳房間的窗口張望。
張洪有些吃驚,但他還是走了過去,叫了一聲:王醫生,你——
王子洋緩過神來,有些尷尬。
王子洋走到自己的車邊,打開了車門,準備上車。他回過頭看了一眼張洪:張警官,你回家嗎?
張洪笑了笑說:當然,我總不能站在大街上喝一個晚上的西北風吧。
王子洋也笑笑:我送你回家吧。
張洪遲疑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車開動後,張洪才聞到一股香水的味兒,他分辨不清這是什麼牌子的香水,他相信蘭芳也分辨不清。因為她是個不用香水的女人。香水的味兒並不像蘭芳說的那麼討厭,王子洋車裡的香水讓他產生異樣的感覺,蘭芳車裡全是煙草的味道,如果蘭芳身上有香水的味道,是不是更讓張洪著迷?張洪在王子洋的車裡把蘭芳想像成了另一種樣子,嬌媚時尚而且柔情蜜意,張洪吞咽了一口唾沫,眼中閃動著一種奇妙的亮光。
你們走後,我去找安蓉。
是么,你怎麼想起來要去找安蓉?
我心裡放不下她,她是一個讓人記掛的女人。
你心裡記掛的人很多吧,王醫生?
也許吧,可安蓉的確讓我欲罷不能。我現在發現,我沒有辦法離開她。她身上有一種魔力,死死地控制著我,讓我不能掙脫。你理解我嗎?
理解。可你也沒有必要在一棵樹上弔死,安蓉不可能再和你繼續下去了,我看你不必再纏著她了,這樣對你和對她都有好處。
唉!看來你還是不理解我,我們不是同一類人。安蓉讓我發狂,我不會放棄的,張警官。愛一個人或許不需要什麼理由。但你知道安蓉為什麼讓我這樣痴迷嗎?你知道嗎,安蓉身上有種獨特的香味,我從來沒見過其他女人有她那種香味,那不是香水的味道,是從她皮膚里散發出來的香味,她身上的氣味讓我心動,讓我為之瘋狂。
哦——張洪深吸了口氣,他想他大概可以了解這種香味的力量。剛才車裡的香味就讓他有些混亂。
晚上我找了許多地方,包括以前我和安蓉經常去的鋼琴酒吧。她常說那裡讓她放鬆和快樂,如果她願意,我每天晚上都可以陪她去。後來,我在醫院門口找到了她。
你怎麼知道她在醫院,我們怎麼沒在醫院裡找到她?
你們聞不到她的氣味,而我能。
她的氣味?
是的,一種淡淡的梔子花的香味,那是她的體香。你和蘭芳都無法感覺到的。我在醫院門口等她,直到她出來。
蘭芳在貓眼上看到的那張女人的臉就是安蓉。
安蓉的回來讓蘭芳意外,蘭芳讓張洪走後,拉下了臉:安蓉,你還知道回來呀,你太不夠姐們了,你就不能給我來一個電話?整整一個晚上,你到哪去了?你知道么,我都快被你搞成神經病了!
安蓉的右手還是放在胸前,緊緊地握住一塊玉墜,那是母親留給她的遺物。她臉色蒼白,表情獃滯。
蘭芳著急地說:安蓉,你就不能說一句話么,你究竟怎麼啦,我本以為你去了水曲柳鄉村,回來後有所放鬆,沒想到你更加的不可思議了,天下男人多去了,你怎麼就想不通呢?
安蓉悄然地流下了兩行淚水。
蘭芳抱住了她的肩膀,她的口氣軟了下來:好安蓉,你有什麼委屈,你說出來,姐姐聽著,好么,你別這樣嚇我,好嗎?
蘭芳伸出手去擦她的淚水。
安蓉躲過了蘭芳伸過來的手,蘭芳的手指短而粗。安蓉的眼前一下子晃過一雙纖秀的手,那手白得像雪,是七喜的手。
蘭芳遞過去一張紙巾。
安蓉接過了紙巾,她輕輕地擦了擦臉,她嘆了一口氣:蘭芳,楊林丹死了。
安蓉的語氣冰冷。蘭芳心裡抽搐了一下:什麼?
楊林丹死了。
怎麼死的?
車禍死的。下午三點多的時候送到醫院的,搶救了兩個多小時,她就停止了呼吸,我一直在場,她的頭和五官都撞爛了,她的顱骨碎得像碎玻璃……蘭芳,我好怕。
蘭芳抱住了她。
安蓉把頭靠在蘭芳的臂彎里,像個受驚的孩子。她那雙美麗的杏眼流露出無助和恐懼,還有些許的不安和迷惘。
蘭芳說:安蓉,別怕,她的死和你無關。
不,不……和我有關,有關!安蓉的聲音急促起來,她的整個身體在抽動,呼吸也緊迫起來。
平靜些,安蓉,平靜些。
我夢見過她撞車,她的身體從車裡飛了出去,頭穿出了汽車的擋風玻璃,撞到了前面的大貨車上,而後掉在大街的水泥地板上……我夢見她要死,我怎麼沒阻止她呢?她死了,就死在我面前,我,我……
蘭芳撫摸著安蓉的肩膀輕聲說:好了,安蓉,好了,沒事了,她的死和你沒有關係,真的沒有關係,你不用自責。
我去看她了,去看她了。她躺在太平間的屍床上,她的身體已經冷卻,可我感到她還存在,她好像沒死,她在朝我冷笑……她好像就在窗外看著我們。
蘭芳站起身,把窗帘拉上了,窗外的大街此時十分安靜,偶爾有一輛車划過。蘭芳把安蓉扶到了床上,把她放平:安蓉,你好好睡一覺就好了,什麼也不要想,好安蓉。
安蓉閉上了眼。她的眼角還有淚滴。
蘭芳坐在床頭,注視著安蓉。
她想起安蓉剛參加工作時的情景。那時的安蓉陽光燦爛,對未來充滿了憧憬。如果她不遇上王子洋,那她也許不會這樣,可惡的王子洋,一切都是這個王八蛋造成的!蘭芳對王子洋充滿了怨恨,如果安蓉要有什麼事,她絕對不會放過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安蓉的胸脯起伏著。
蘭芳知道她一下子無法平靜,也不想說太多的話,她默默地陪著安蓉。
她握住了安蓉的手。
安蓉的手又冷又濕。
蘭芳記憶起一件十分遙遠的事情。
那是個雨天,孤兒院的院長,那個和善的老女人把一個小女孩領到了孤兒院。那個小女孩穿著一條很舊的花裙子,她的眼中充滿了不安和恐懼,顯得慌亂,像是受過驚嚇的小鹿。院長慈祥地把小女孩介紹給孤兒院的孤兒們,請大家接納這位苦難的姐妹。她叫安蓉,希望她和大家一起幸福地在這個大家庭里生活。小蘭芳站在歡迎的孤兒中,默默注視著小安蓉。院長說完話,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