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他的手被骷髏的手牽著

他站在黑暗之中,他的臉上還殘存著一點純真嗎?張小跳讓我覺得不可思議。他是什麼時候遠離我的,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是他變得可怕還是我自己變得可怕了呢?多年來,我在不斷的和這個家庭的鬥爭中,忽略了他,在忽略他的同時,他也成為了我潛在的敵人。

他只要和梅萍說幾句話,我就會懷疑他和梅萍在說我什麼,是不是要對我下手了,梅萍一定不會在他的面前說我的好話,他們的密謀一定是針對我的,我的親生兒子和他的奶奶要一起來害我,想想,我就不寒而慄。

張小跳大多的時候都和他父親在一起。

我會像一隻狗一樣,用鼻子嗅出他們的氣息,他們在一起說了些什麼,幹了些什麼,都是我想知道的東西。我同樣害怕他們,害怕他們也在一起密謀著什麼,他們同樣希望我死,希望我一出門就被車撞死,或者在某天晚上沉睡後就再也醒不過來了!他們甚至要謀殺我,他們父子倆的目光同樣是那麼的惡毒,我受不了!難道真是我壞了他們的好事,影響了他們的生活?

張小跳就是和張默林在一起,我也會有一種隱隱約約的不安,說不定張默林也會讓兒子遠離我,甚至會教唆他對我……一切是那麼的可怕!我找不到活著的意義,這個社會讓我恐懼,說不清楚哪一天會被汽車撞死,會得暴病而死,會被普通的葯弄死,或者一瓶平常的飲料也會奪去你的生命……這個社會已經沒有安全感,我找不到安全感,我回到家裡還是那樣,甚至更加地讓我恐慌。

我曾經被自己的想法折磨得死去活來,我甚至產生過殺死張小跳的念頭。那一個晚上,我受不了了,我滿腦子都是張小跳和他們一起商量怎麼對付我的情景。我來到了兒子的房間里,他在沉睡。我的眼睛裡一定出現了歹毒的光芒,我伸出了雙手,朝張小跳的脖子上掐下去……窗外突然划過一道閃電,我彷彿看到窗玻璃上貼著一張臉,那是一張陌生而憤怒的臉,他張著嘴巴,彷彿在對我說:「你的心真他媽的狠毒,連自己的兒子也不放過!」我被他的話語擊垮了,我逃出了兒子的房間……

我為什麼還要活著?

那天,我打電話給寫《呼吸》的那個恐怖小說家,我說我不做你《呼吸》的責任編輯了,我以為他會很吃驚,我曾經在和他溝通的時候他對我說過,我是他碰到的最好的編輯。結果,他表現得十分平靜,他說出了這樣一句話:「這是很正常的事情,這個世界上所有能夠發生的事情都是正常的事情,比如生和死,比如一個人的存在和消失,其實都是一剎那的事情,沒有什麼奇怪……」我掛了電話,我想他一定是寫恐怖小說把自己寫暈了。可他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只是我那時不願意接受。我電話他,目的是想和他聊天,想找一個可以聽我傾訴的人,我是多麼需要傾訴呀……

——摘自李莉博客《等待腐爛的稻草》

貝多芬鋼琴曲《月光曲》優美的音符在樓里輕輕靈動地跳躍著,梅萍不知是用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彈著這支曲子的。

張小跳聽到了琴聲,他的腦袋要炸掉了一樣,兩眼無神地望著窗外的陽光,這個夏天的陽光是如此充足,和黑夜的漫長一樣,讓張小跳無法適應。

他似乎又看到了一隻鳥兒,在陽光下飛翔。張小跳悄悄地出了門。他下了樓,朝鐵門外走去。

公共汽車停靠站旁邊報攤的那個中年婦女看見了張小跳,她想,怎麼從那個花園洋房裡走出來的人身上都有一股陰氣,那股陰氣逼得她抬不起眼皮。

張小跳坐上了公共汽車,報攤旁邊中年婦女肥胖而驚異的臉隨著車的開動一掠而過。

張小跳還是在寶成路站下了車。

張小跳走進了寶成公園外面的那個花店。

賣花姑娘見到張小跳,渾身就起了雞皮疙瘩。

她趕緊給張小跳拿了兩支白菊花,顫抖著手遞給他。

張小跳面無表情地接過了花,把一塊錢硬幣遞給她,賣花姑娘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硬幣的一角把硬幣夾了過來,他害怕碰到張小跳冰涼的手。

張小跳的目光在她身上掃瞄了一會兒,冷笑一聲走了。

張小跳坐在那棵巨大的雪松的下面,目光凝視著草地上那塊白色的石頭。他等了許久,那隻白色的精靈般的蝴蝶還是沒有出現。張小跳站起來,走到了白石頭旁邊,彎下了腰,把那兩支白菊花放在了石頭上。

他站起來,目光往另一邊眺望過去,他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心裡喊了聲「爺爺」,馬上就追了過去。

那個很像他爺爺張默林的老人見他追過來,突然加快腳步朝公園外走去。張小跳怎麼也追不上他,當他氣喘吁吁地追到公園門口時,那個老人已經無影無蹤。

在公園的另一角,張小跳的同學王寧正陪著自己的奶奶在林蔭道上散步。

奶奶突然用手指指了一下那條通向公園門口的路,對王寧說:「你看,那不是你同學嘛,你和我說過的叫什麼跳的來著?」

王寧清純的目光朝奶奶指的方向望過去,哪裡有張小跳的影子呀。

她對奶奶說:「奶奶,你是不是看花眼了呀,哪有張小跳的影子呀!」

奶奶固執地說,「看,他還在往公園外面跑呢!」

王寧怎麼也看不到張小跳的身影,她的臉上一片迷茫,她已經很久沒見到張小跳了,不知道他怎麼樣了,她有些擔心。

張小跳來到了姑姑張文玲的家,他的表妹給他開了門:「小跳哥哥,你來了呀。我還常說讓媽媽叫你出來,我們一起去吃麥當勞呢。你有多久沒來我們家了,我都想你了,很多次,我要上你們家去看你,可是,爸爸媽媽不讓我去。」

張小跳沒有理她,徑直走到了張文玲的麻將室里。

表妹嘟起了嘴巴,生氣地說:「有什麼了不起的!理也不理我!哼!」

她去玩她的電腦遊戲去了。要是以前,張小跳一定會過來看她玩,還會羨慕地說:「表妹真快活,還有電腦遊戲玩,唉,我在家裡除了彈鋼琴、寫作業,什麼也沒得玩,他們都不讓我玩!」表妹就會說:「彈鋼琴一定很有趣的,我想學,可是媽媽死活也不讓我報名參加鋼琴班。」張小跳會這樣反駁她:「彈鋼琴有什麼好玩的,無聊死了,聽到那叮叮噹噹的聲音,腦袋就要炸了!」

麻將室里,張文玲嘴巴里叼著一根煙,眼泡浮腫,邊說著話邊打著麻將。張文玲見張小跳進來,扔出一個麻將牌,輕描淡寫地對他說:「小跳來了呀,去和你妹妹玩一會兒,中午我帶你們去吃飯。」

張小跳今日不像往日那樣見到姑姑張文玲後興奮的樣子。

他站在那裡,木然地看著她們,然後冒出了一句話:「姑姑,爺爺沒了!」

張文玲好像沒有聽到張小跳的話,還是繼續打著麻將。

張小跳又說了一聲:「姑姑,爺爺沒了!」

張文玲還是沒有理會張小跳的話,彷彿張文玲那幾個麻友也沒有聽到張小跳的話。

張小跳陰沉的臉頓時變得鐵青,她們怎麼就這樣無視自己的存在呢!張小跳站了一會兒,突然衝過去,一把把麻將桌掀翻了,麻將和桌面上的鈔票唏里嘩啦散落了一地。

張小跳憋足了吃奶的力氣,大吼了一聲:「張文玲,你爸爸張默林沒了!」

門鈴聲一遍一遍不停地響著,阿花趕緊奔了出去,是誰如此著急,催命一樣?

阿花還沒來到鐵門邊,鐵門就哐當哐當響了起來,她聽到了張文玲嘶啞的叫聲:「快開門,裡面的人都死絕了嗎!」

阿花趕緊打開了門,張文玲進來就用力推了她一把,朝她吼道:「你聾了嗎!老娘按了那麼長時間的門鈴你也不開門!」

阿花被她推得倒在了地上,隨後跟進來的張小跳朝她投來冰冷的一瞥,冷笑了一聲。

張文玲氣沖沖地進了樓,樓裡面貝多芬的《月光曲》還在樓里優美地飄來盪去。

張文玲氣急敗壞地朝樓上走去,張小跳緊緊地跟在她的身後,像張文玲養的一條狗!

張文玲衝進了客廳,站在琴房的門口對著梅萍破口大罵:「你這個老妖精,你使了什麼毒招趕走了我爸,你還裝模作樣彈什麼琴,你說,你是怎麼趕走我爸的,你的心的比蛇蠍還毒呀?老妖精,你不得好死!」

梅萍在女兒破口大罵的時候,臉上反而露出了淡定的微笑,她還是有板有眼地彈著鋼琴。那雙靈巧的手在琴鍵上跳躍著,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沉浸在寧靜的目光下,那片心之舟在湖水中輕輕地蕩漾。

張文玲被母親梅萍的傲慢和置之不理激怒了,她走進琴房,一巴掌拍在了琴鍵上,平靜的湖水掠過了一陣風暴。

琴聲停了下來。琴房裡的空氣頓時緊張起來。

梅萍抬起頭,微笑地對張文玲說:「該走的都會走,誰也留不住,你想挽留住的東西,往往是最沒價值的!」

張文玲不知她說的什麼意思,讓人費解。

張文玲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