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血水淹沒了阿花

點點在哭,在黑暗的深淵裡哭。我看不到它的眼睛,就像我看不到那個嬰兒的眼睛。點點,你是不是在那個黑暗的深淵裡無法呼吸?就像我在這個地獄一樣的家裡無法自由地呼吸?是誰傷害了你的生命?又是誰傷害著我的生活?生命的意義是什麼?它是不是包藏著許多我們一生都無法破譯的秘密?比如梅萍對我的恨,她究竟為什麼要對我這樣仇恨,我和她沒有根本的利益衝突呀。點點,你知道嗎,你一進這個家的家門,她就對你仇視,可以想像,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受了多少他們的折磨,他們一開始就想讓你死!可憐的點點,我知道你死不瞑目呀!

——摘自李莉的博客《等待腐爛的稻草》

阿花每天給張默林送蒜頭,都要趁梅萍出門或者不注意的時候,進張默林的房間。這天也不例外,她看梅萍出去後,就上樓去給張默林送蒜頭,梅萍最近迷戀上了做臉,隔三差五地跑到街對面的「巴黎美容院」去做臉,據說給她做臉的是新加坡來到赤板的一位美容師。

阿花把蒜頭放在了張默林的桌子上,張默林正在在床頭看那本厚厚的《紅樓夢》。

阿花輕聲地問張默林:「張爺爺,你要這些蒜頭幹什麼用呢?」

張默林淡淡地說:「等你老了就知道了。」

阿花突然想起一個問題:「張爺爺,你知道黃風堂是什麼嗎?」

張默林冷冷地說:「你問黃風堂幹什麼?」

阿花搖了搖頭:「沒什麼,沒什麼。」

張默林說:「黃風堂是舊時赤板的一家中藥鋪,解放後被一場大火燒掉了。」

阿花說:「喔——」

張默林沒有再往下說,他心裡十分明白,在很多日子裡,梅萍是經常光顧那家藥店的……想起這些,張默林的臉色變了。

張默林嚴肅冷峻的樣子讓阿花不想在這個房間里多停留,加上張默林房間里充滿了奇怪的嗆人的味道讓她難受,阿花匆匆走出了張默林的房間。

阿花路過梅萍卧房時,發現梅萍的卧室門沒有關,她往裡面瞥了一眼,那桌上的鑲著那個對阿花而言是陌生男人的黑白照片的鏡框還是沒放出來,自從梅萍買百合花的那天后,那個鏡框就不見了。

阿花突然有進入梅萍卧室的慾望,她想,反正梅萍也不在家,就進去看看吧。

阿花這次進入完全沒有任何目的,收臟衣服或者打掃衛生。

阿花走了進去,她在那面掛滿大大小小的照片的牆下站住了。

阿花第一次那麼認真地觀看這些照片。

照片都是梅萍各個時期的留影,有一些合影讓阿花產生了極大的好奇。那就是梅萍學生時代穿著學生裝時和一些女同學的合影。

阿花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張發黃的照片上,照片上的梅萍挽著另外一位女學生的手。兩個人的臉上都看出羞澀的笑容。雖然照片發黃了,但還是可以看出她們是那麼的美麗,儼然是一對姐妹花。

和梅萍合影的那個老式美女比梅萍略高一些,眼睛也比梅萍大。

阿花突然想起來,她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張臉,那大而明亮的杏眼讓她難於忘懷。阿花的心裡「咯噔」了一聲,這不是奶奶吳青蓮嗎?

她在父親的相集里見過奶奶單獨的照片,和這照片上的打扮一模一樣。

奶奶吳青蓮怎麼會和梅萍在一起照相?

阿花的腦海里一片空茫。

離顧公館不遠處的那個窗戶後面,空空的,什麼人也沒有了,卻好像飄滿了煙霧,迷離的煙霧。

張文波的焦慮與日俱增,似乎每天早上起來,在鏡子面前端詳自己的時候,都會發現頭上新增的白髮。

曼麗的二十萬元,已經給了兩萬,一個月時間很快就會過去,他該到哪裡去湊這些錢呢!這十八萬對他來說是一個天文數字,好友厲凌雲答應幫他籌點,那也是沒準的事。再好的朋友,一談到錢的事情,都會退避三分,很明顯地,放假後,厲凌雲和他的聯繫少了,往年這個時候,厲凌雲會和他一起開車出去遊玩,帶上各自的孩子,就不出去遊玩也會隔三差五地湊在一起喝喝酒搓搓麻鬥鬥地主什麼的,把一個暑假安排得豐富多彩。

張文波長嘆了一口氣,坐在書桌前批改試卷根本無法繼續下去。

他扭頭看了一眼牆壁上那幅《危險的關係》,突然覺得「肉體」這兩個字多麼地讓自己噁心。

李莉的肉體、曼麗的肉體……這些肉體都是罪惡的淵愫。

張文波真想把這幅油畫抱到花園裡一把火燒了,可他又突然產生了一種惻隱之心。他燒掉這畫中的肉體同樣是一種罪,這畫凝聚了瑞奈·瑪格麗特的多少心血,也凝聚了那位臨摹者的多少心血。

張文波覺得自己不能成天待在房間里坐以待斃,必須想辦法籌到那十八萬元。

如果母親梅萍肯幫自己,那這十八萬元根本就不是問題,他知道母親一定有不少的存款,那在瑞士銀行存有巨款的說法並不是空穴來風。他覺得有必要再和母親梅萍好好地談一次,如果梅萍能網開一面漏給他幾滴水,他就會像一塊乾涸的大地逢上一場大雨那樣滋潤起來。

張文波走出了房間,先來到了兒子的房間,兒子躺在床上呼呼地沉睡。

他站在兒子的床邊,心裡一陣隱痛,張小跳的班主任吳倩已經給他說過兒子的情況。

張小跳的情況十分的糟糕,期末升級考試他也沒有參加,學校已經決定對他進行留校處理了。兒子變成這樣,作為父親,他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他想自己處理完曼麗的事情後,一定要好好地對待兒子的問題。

他走出了兒子的房門,朝樓下走去。

他來到客廳里,發現梅萍不在。

阿花從梅萍的房裡走出來。她見到張文波,顯得很不自然,低著頭匆匆地下樓去了,張文波想叫住她,問她梅萍的去向,沒想到阿花跑得特別快,一會兒就沒了蹤影。

張文波走進了母親梅萍的房間,環視了一周,母親的房間還是老樣子,一點變化都沒有。

他看了看牆壁上的照片,他小時候母親抱著他的那張照片在上面,可上面就沒有母親和父親以及妹妹張文玲的照片。

在這個家裡,母親最親近的人應該是他張文波,可他知道,自從他把李莉娶進家門後,他和母親之間就疏遠了,母親已不再把他當成她最貼心的兒子了。

父親和母親的關係一直是冷淡的,他們的婚姻一開始就是個錯誤,張文波根本就不明白父親和母親為什麼會結合在一起,為什麼還會生下他和妹妹兩個孩子。這對張文波而言是個謎,他研究魯迅,研究徐志摩,可就是沒有辦法探索父親和母親的隱秘生活和他們各自的心靈軌跡,表象永遠離真相相距甚遠。

父親和母親似乎從一開始就對他們守口如瓶,根本不向他們透出一丁點真相。表面上他們相安無事,事實上他們內心的衝突是張文波這樣的大學教授也無法探尋的。他並不是沒有探尋過這些東西,但一次一次都以失敗告終。

關於妹妹張文玲和母親的關係,他略知一二,但當時他在雲南插隊,妹妹的離家出走他根本就不知道,在一年之中有限的幾封通信中,父親母親不會告訴他這個消息,他回到這個家後才知道妹妹張文玲早已離開了這個家和別人結婚了。

他知道誰也不會告訴他妹妹為什麼會出走,他們已經習慣了保守秘密。彷彿保守秘密是他們保護自己的最後方式,以至於他無法插手他們之間的恩恩怨怨,也根本就談不上化解。

一切都要在帶到墳墓後才能沉寂下來。

站在母親的房間里,張文波有些不安,彷彿自己進入母親的房間里動機不純,有種做賊心慮的味道。

他怎麼會有這種感覺呢?只有一個解釋。都是曼麗那十八萬元鬧的。

張文波走出了房間,他聽到了父親張默林的一聲咳嗽。

他想進去看著父親,可他打消了這個念頭,和父親在一起也無話可說。

他彷彿又想起了父親的那句話:「提防你身邊最親近的人!」

他要提防的是誰?

這個家的每一個成員都應該是他提防的對象。

他為什麼要提防?

他們真的會在他不小心的時候對他下毒手?

那天他和厲凌雲在綠島咖啡館碰到了李莉和那個年輕高大英俊的男人,當時他心裡的確冒出了一股酸水,但很快他就平息下來,和他們形同陌生人那樣擦肩而過。

厲凌雲出於禮貌和李莉打了個招呼,出來時問張文波:「那男人是誰?看上去他們的關係非同尋常!」

張文波說:「愛誰誰吧!」

厲凌雲說:「如果她是有那回事,對你會是個解脫,她一定會主動提出來和你離婚的,那樣她一定不會鬧騰了,你也可以和曼麗和好,這不皆大歡喜!」

張文波說:「一切都不可能的,她那樣,誰還會要她!」

張文波不是沒想過離婚,可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