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無邊無際的哀傷 1952年 第十六章

游武強背著張開矩離開唐鎮的第二天,區里給唐鎮送來了救濟糧,其中一部分是專門給麻風病人的,這部分糧食由鄭馬水管理。救濟糧雖然少,分到糧食的人們還是感覺到了些許希望。大部分人家把救濟糧藏起來,還是去四處采野菜,剝可以食用的樹皮等充饑,因為等到明年春天的收成,還有漫長的時光。

分完救濟糧的那天,鄭馬水帶著一些人來到鎮東頭土地廟裡,他對著大夥說:「有的人,總是晚上偷偷的來求土地爺,以為土地爺會給他飯吃,現在大家明白了吧,土地爺不可能幫我們的,只有毛主席才是我們的大救星。大家說,土地爺留著有甚麼用?」

接著,鄭馬水就帶頭把土地公公和土地娘娘的泥塑搗毀了。

有人還提議,把土地廟外的那棵老樟樹也砍了。

這棵老樟樹不知道有幾百上千年了,據說是第一個來唐鎮開山的人種下的。讓人奇怪的是,乾旱了那麼久,許多樹木也枯乾了,老樟樹卻還是鬱鬱蔥蔥,枝繁葉茂。但是,那些對土地心存敬畏的人,也沒有覺得奇怪,在他們心目中,古樟是土地菩薩的化身。

鄭馬水內心已經膨脹到了極致,他已經把自己當成唐鎮的土地爺了。

聽了那人的建議,他大手一揮:「砍,砍!」

他自己肯定不會動手,對提建議的人說:「你砍吧。」

那人叫李火金,也許他生下來五行缺火又缺金,才給他起了這樣一個名字。他本來隨口一說,沒有想到鄭馬水指令他砍。李火金內心惶恐,又不敢抵制鄭馬水,站在那裡不知所措。鄭馬水吩咐一個人回去拿斧頭。那人就匆匆走了。過了好大一會,他拿著斧頭匆匆回來。鄭馬水拿過斧頭,遞給李火金,說:「去砍吧。」

李火金接過斧頭,雙手微微發抖。

鄭馬水冷笑一聲,說:「怕了?」

李火金的脊背冰涼,額頭上也冒出了冷汗,吞吞吐吐地說:「不,不怕。」

鄭馬水笑了,說:「那就快動手吧。」

那些看熱鬧的人也笑了:「快動手吧。」

聽說要砍古樟樹,很多人聞風而來,他們遠遠地站著圍觀,儘管很多人心裡都不贊成砍樹,可是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制止。

太陽被一朵巨大的烏雲遮住了。

大地陰暗下來。

李火金壯著膽子走近了古樟樹。鄭馬水見他要砍樹了,往稍遠處站了站。古樟的根部隆起,樹榦要三四個人才能抱得過來。他一個人要砍掉這棵古樟,需要多長時間,需要多少氣力,對於飢腸轆轆的他,絕非容易之事。最重要的是,砍這棵一直被視為神樹的古樟,會有什麼後果?

鄭馬水大聲說:「砍呀——」

李火金豁出去了,走近前,站在隆起的樹根上,舉起了斧頭。

所有圍觀的人寂靜下來,睜大眼睛。

第一斧砍在了古樟上,砍出了一道口子。

李火金停頓了一下,又砍下了第二斧,有了第二道口子。

此時,第一道口子上流出了暗紅色的汁液,像血,圍觀者心驚肉跳,彷彿聽到了古樟樹的哀叫。

李火金咬著牙,又砍下了第三斧,這一斧砍在了第一道口子和第二道口子的中間,破碎的樹皮飛濺起來,其中一塊樹皮飛進了李火金的眼睛。他慘叫了一聲,眼睛裡的血奔涌而出,他想扔掉斧頭,可是,斧頭把像是長在了他手掌中的皮肉里,怎麼甩也甩不掉了。而且,他的手根本就不聽大腦的指揮,繼續揮起了斧頭,砍了下去,這一斧沒有砍到樹榦,而是砍在了他自己的小腿上。

圍觀者驚叫起來。

李火金慘叫著,倒了下去,眼睛裡流出的血染紅了他的臉和脖子,浸透了衣衫。他的小腿也裂開了一個大口子,血飛濺出來。李火金像著了魔一樣,坐起來,用斧頭拚命地砍著自己的雙腿,頓時,血肉橫飛。他竟然剁下了自己的雙腿,最後,用斧頭對準自己的腦門,使勁砍了下去……李火金倒在樹根上,血把他身體浸透,四處橫流。他的身體抽搐了幾下,就再也無法動彈了。

圍觀的人們驚叫著,四散而逃。

只有鄭馬水獃獃地站立,面無表情。

……

這個晚上,月光如銀。

這是個凄清的深秋的夜晚。三癩子出了門,胡二嫂在裡面關上門,說:「如果有吃的,偷偷給我帶點回來。」三癩子低聲說:「放心吧,好好在家等著。」自從埋葬龍冬梅後,三癩子又干起了老本行,給死人挖坑,他挖的坑又方方正正,而且又深,能夠讓人聞到坑裡散發出來泥土的濕氣。三癩子現在給死人挖坑,不要錢,因為有錢也買不到糧食,他只要吃的,什麼都可以,能夠有東西填填肚子,就很滿足了。

李火金是三癩子挖坑埋掉的。

鄭馬水沒有讓李火金的屍體留在古樟樹下,而是叫了幾個膽大的人,把他抬上山埋了。埋完李火金,三癩子對鄭馬水說:「我餓得連路也走不動了,你也叫人挖個坑把我埋了吧。」鄭馬水說:「埋你還不容易,埋完你,胡二嫂怎麼辦?」三癩子說:「那你總得給點吃的吧,這樣對胡二嫂也有個交待。」

鄭馬水低聲說:「晚上到我家來吧,對了,把王春發也給我叫來。」

三癩子會心地笑了,可是不明白為什麼要叫上王春發那個花痴。他問道:「叫王春發做甚?」

鄭馬水說:「到時你就曉得了。」

月光下,唐鎮一片死寂。

三癩子躡手躡腳地來到王春發的家門口,敲響了門。不一會,他聽到了細碎的腳步聲。門開了,三癩子看到了李秋蘭,李秋蘭身上有股熱烘烘的女人味。三癩子吞了口唾沫,心想,王春發真他娘的好福氣,揀了個寶。有了胡二嫂後,三癩子才嘗到女人的滋味,就是胡二嫂那樣乾癟的半老徐娘,都能夠讓他回味無窮,何況是像李秋蘭這樣的年輕漂亮女子。李秋蘭說:「三癩子,你有甚事?」

三癩子說:「我找王春發,你趕快叫他出來吧。」

李秋蘭說:「等等。」

她回屋去了。過會,她又走出來說:「他在睡覺,問你找他有甚麼事。」

三癩子說:「我找他有個鳥事,是鄭馬水要找他,你快去告訴他。」

李秋蘭又回屋去了。又過了會,她重新出現在他面前,說:「他問,鄭委員找他甚麼事?」

三癩子有點火,他徑直走進去,來到他們的卧房。三癩子十分驚訝,他們竟然分床睡。他一把拉開蓋在王春發身上的破被子,發現王春發赤身裸體,一隻手還握著那玩意,臉一下滾燙起來。他說:「王春發,快穿上衣服,跟我走,鄭委員讓我來叫你的。快點,我在門口等你。」王春發說:「他叫我去干甚。」三癩子順口說:「叫你去吃肉。」說完,三癩子就走出了他的卧房,王春發卧房裡濃郁的精液的腥臊味,他實在受不了。一聽說吃肉,王春發馬上就從床上跳起來,迅速穿好衣服,走出了家門。

受到刺激的三癩子臉上還滾燙滾燙的,看王春發出來,就踢了他一腳。

王春發說:「你發癲了,踢我做甚麼。」

三癩子沒有說話,朝鄭馬水家走去,王春發跟在他後面。

他們蒙著臉,一高一矮在唐鎮穿街走巷,真像是黑白無常。

來到鄭馬水家裡,三癩子發現還有兩三個人,他們都是鄭馬水的死黨,平時跟在鄭馬水身後人五人六的。鄭馬水讓他們圍著圓桌坐下來,說:「你們都是我信得過的人,把你們找來,有個事情和你們商量。」

三癩子有點得意,彷彿自己一下子成了唐鎮的上流人物,抬起頭,注視著鄭馬水,一本正經地說:「鄭委員,有甚什麼吩咐,你就儘管說吧。」

王春發是個沒心沒肺的人,他不像三癩子有顆向上之心,他看著每個人面前擺著的碗筷,嘟噥道:「鄭委員,不是說叫我來吃肉的嗎?肉呢,肉呢?」

鄭馬水笑了笑,說:「春發,說實在的,肉沒有,豬都死光了,哪裡的肉。不過,飯倒是給你們準備了,讓你們吃個飽。先讓你們吃飽飯,再說事情吧。」

王春發揉了揉眼睛說:「好,好,有白米飯吃,也是難得的事情。」

三癩子說:「就曉得吃。」

王春發說:「不吃餓死你!」

鄭馬水說:「你們別吵了,我去把飯端出來。」

三癩子說:「我去吧,我去吧。」

他站起來,屁顛屁顛地朝廚房走去。來到廚房,他聞到了米飯的香味,口水順著嘴角流了下來,趕緊用袖子擦了擦,對正把鍋里的白米飯盛到木盆里的鄭馬水老婆說:「好香呀,好香呀。」

鄭馬水老婆盛完飯,笑了笑說:「端出去吧。」

三癩子端著那盆香噴噴的白米飯,走到一個角落,把木盆放在地上,伸出手,抓了一把白米飯,放進褲兜里,滾燙的白米飯燙得他齜牙咧嘴。他要偷點飯回去給老婆胡二嫂吃。想了想,又抓了一把白米飯塞進褲兜里,然後慌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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