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無邊無際的哀傷 1952年 第十章

龍冬梅異常的憂傷,因為她和鄭雨山付出了那麼多的努力,還是徒勞無功。饑荒已經襲來,有些老人撐不住,餓死了,唐鎮即將變成一個死鎮。

她和鄭雨山最後一次去給胡寶森送葯,發現胡寶森已經奄奄一息。和胡寶森住一個房間里的那些麻風病人,餓得東倒西歪,連看他們的力氣也沒有了,蒼蠅在他們面前飛舞,就是蒼蠅撲滿了他們的臉面,也懶得去趕。整個大宅里的情況都是一樣的,麻風病人們躺在席子上,等待死亡。

胡寶森艱難地睜開眼,凝望著他們,什麼話也不說。

龍冬梅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端著盛滿湯藥的碗,說:「老胡,你喝了吧。」胡寶森突然伸出手,把她手中的碗拍落在地,艱難地說:「你,你們走吧,再,再不要來了,你們救不了我,讓我安安心心死掉吧。看到你們,我心裡更難受,死也不得安生。你們快走吧。」

龍冬梅的眼淚流淌出來,哭出了聲。

鄭雨山也哭了。

胡寶森說:「你,你們是好人,好人哪,我死了也會記住你們的——」

說完,他就閉上了眼睛,眼角滲出了淚水,那是他最後的淚水。

一個麻風病人見胡寶森死了,坐起來,說:「龍醫生,老胡是餓死的,你是公家的人,你能不能向政府反映反映,讓我們有東西吃,比治病更重要,否則治好了也得餓死。」

龍冬梅這才知道,他們已經三天沒有進食了。

龍冬梅和鄭雨山走出大宅。

陽光如此燦爛,唐鎮如此悲涼。

龍冬梅擦乾了眼中的淚水,說:「雨山,你先回家休息,我去找鄭馬水。」

鄭雨山說:「我和你一起去。」

龍冬梅說:「我看你很累。」

鄭雨山說:「沒有關係,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龍冬梅說:「有什麼不放心的。」

鄭雨山沒有說出不放心的理由,只是堅定地說:「我和你一起去。」

龍冬梅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些什麼,說:「好吧,一起去。」

路過棺材店門口,龍冬梅看到了游武強。游武強坐在店門口的板凳上,低著頭,用根干稻草逗一隻螞蟻。龍冬梅停住了腳步,看著這個古怪的人。他逗螞蟻的樣子,像個小孩,完全不是那個殺氣騰騰的傳奇人物。鄭雨山說,走吧,冬梅。龍冬梅邁動了腳步,邊走還邊回頭張望。游武強彷彿沒有發現他們,他們走過去後,也沒有抬起頭看他們一眼。鄭雨山說:「游武強這個人惹不起。」龍冬梅聽出了他話中有話,說:「我沒惹他。」鄭雨山說:「嗯,嗯,最好不要惹他。」

他們來到鄭馬水的家門口。

龍冬梅伸出手,敲門。

鄭雨山說:「他不會不在家吧。」

龍冬梅說:「人命關天,到哪裡也要把他找出來。」

鄭雨山也上去敲了敲門。

過了好大一會,裡面傳來鄭馬水的聲音:「誰呀——」

龍冬梅說:「是我,龍冬梅。」

「哦,龍醫生啊,等等,我馬上來。」鄭馬水打開門,「進來坐吧,進來坐吧。」

門開後,龍冬梅聞到了米飯的香味,她皺了皺眉頭,說:「我們不進去了,只是來和你說一件事。」

鄭馬水其實也不想讓他們進屋,堵在門上,說:「甚麼事,龍醫生說吧。」

龍冬梅說:「你是怎麼搞的,大宅里的麻風病人都三天沒有吃飯了,有的病人已經餓死了。政府不是每月都有糧食配給他們的嗎,怎麼會斷炊呢?」

鄭馬水面露難色,說:「龍醫生,你有所不知,政府是有糧食配下來。你看現在唐鎮的情況,正常人都有餓死的了,要不要先顧及正常人的生命?那些麻風病人緩緩吧,這兩天看看有沒有糧食撥下來,再考慮他們。」

龍冬梅說:「你這話就不對了,那些糧食是專門撥給麻風病人食用的,你們不能另作他用。」

鄭馬水拉下了臉,說:「龍醫生,就那麼一點糧食,夠誰吃的。我曉得,你關心麻風病人,你找我沒有用,你去找區里找區長吧。」說完,就把門用力關上了。龍冬梅氣得渾身顫抖。鄭雨山說:「冬梅,我們回去吧。」龍冬梅沒有理會鄭雨山,而是大聲對著鄭馬水家的大門說:「你以為我不敢去,我這就去區里,如實把情況向上面彙報!」鄭馬水在裡面說:「去吧,去吧,別在我家門口叫了,像只死鬼鳥。」

龍冬梅氣呼呼地走了。

她沒有回鄭雨山的家,而是朝鎮東頭匆匆走去。

鄭雨山一直跟在她身後。

快走出唐鎮時,她回過頭,說:「雨山,你回去吧,你身體虛弱,走不了遠路,我去李屋村,辦完事情就回來。」鄭雨山堅持要和他一起去,龍冬梅拉下臉,冷冷地說:「我讓你回去,你就回去,你要是不回去,我就再不理你了。」

鄭雨山無奈,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她離去。

……

鄭雨山落寞地回家。

他看到三癩子和胡二嫂從畫店裡往外面搬東西,就問:「你們這是幹甚麼?」

三癩子說:「我們住回胡二嫂家去,這個地方騰出來,給游武強住。」

鄭雨山:「哦——」

胡二嫂有氣無力面黃肌瘦的樣子,看來是餓得不行了。鄭雨山想,三癩子他們能堅持多久,自己又還能堅持多久?

鄭雨山回到家裡,心裡空落落的。家裡還是充滿了苦澀的草藥的味道。陽光從天井落下來,那棵盆栽的滴水觀音早已乾枯,鄭雨山的心在哀鳴。他頹然地坐在廳堂的椅子上,環視著凄清的家。自從父親過世,他就一個人孤零零地守著這個家,龍冬梅住進來後,他才感覺到了生氣,女人的氣息使這個房子有了些活力。幾個月來,他和龍冬梅一起吃飯,一起熬藥,一起去大宅給胡寶森治病,他已經熟悉了她的品性,習慣了聽她說話,心裡早就接納了這個女人。可是,他不敢和她表白,因為,他覺得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現在,屋裡只剩下他一人,鄭雨山莫名的黯然神傷,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龍冬梅還會不會回來?

如果龍冬梅再也不回來了,他會怎麼樣?

遠處傳來哭喪的聲音,鄭雨山渾身抽搐了一下,倒抽了一口涼氣。

他有種不祥的感覺。

他不希望這種感覺變成現實。

鄭雨山獃獃地坐在廳堂里,默默地等待龍冬梅的回歸。

太陽沉入了西山,龍冬梅沒有回來。

黑暗覆蓋了唐鎮,龍冬梅還是沒有回來。

深夜了,龍冬梅還是沒有回來。

鄭雨山的忍耐到了極限,他點燃了火把,走出了家門。他喊了幾個人,想讓他們和自己一起去區里尋找龍冬梅,可是,那些人都餓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怎麼能和他去走那二三十里的山路。其實他自己也餓得形銷骨立。他想,就是死在路上,也要去把龍冬梅找回來,這個晚上見不到他,他會死掉的。

他舉著火把在小街上,往鎮東頭走去時,一個人跟在了他身後。

鄭雨山回過頭,發現跟著自己的是游武強。

他說:「你這是?」

游武強沙啞的聲音:「你是去找龍醫生?」

鄭雨山說:「嗯。」

游武強說:「我和你去。」

鄭雨山看他手中拿著一根扁擔,說:「還是我自己去吧。」

游武強笑了笑說:「鄭雨山,還是我和你去吧,路上碰到甚麼,還可以幫你抵擋一陣。」說著,他揮舞了一下手中的扁擔。鄭雨山說:「我不怕,甚麼也不怕,還是我自己去吧。」游武強說:「放心吧,我不會搶走你的心上人的。」此話說中了鄭雨山的要害,鄭雨山慌亂地說:「我們清清白白的,沒有任何事情。」游武強說:「走吧,別說了。」

這個秋夜,天上沒有星星,也沒有月光,天上烏雲密布。

游武強說:「要是能下場雨就好了。」

鄭雨山說:「是呀,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下雨了,再這樣下去,人都會像莊稼那樣枯死了。」

進入山裡後,鄭雨山邊走邊喊:「冬梅,冬梅——」

游武強說:「你喊有甚麼用,注意看看路兩邊就可以了,如果她在回來的路上餓昏,也聽不到喊聲的。不過,她晚上會不會住在區里呢?」

鄭雨山說:「她應該回來住的。」

游武強不說話了。

不一會,鄭雨山又喊了起來:「冬梅,冬梅——」

濃重的黑暗一次次地把鄭雨山焦慮而深情的喊聲吞噬,鄭雨山的喊聲一次次地把黑暗的鐵幕撕開,這是鬥爭,可是人的聲音是多麼的渺小,根本就無法和自然抗衡。鄭雨山喊得眼冒金星,渾身無力。就是這樣,他還是繼續一路喊叫,生怕錯失了尋找到龍冬梅的機會。

游武強被鄭雨山的喊叫感染了。

他也情不自禁地喊起來:「龍醫生,龍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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