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地下的一個密室。
密室里擺設十分簡單,一面牆上掛著一幅畫像,畫的是個雍榮華貴穿金戴銀的盛裝老女人。另外一面牆下放著木頭神龕,神龕上放著個紅布封口的陶罐,陶罐前有個小香爐,小香爐里焚著檀香。
李公公穿著一身宮廷里的太監服,跪在畫像下的蒲團上泣哭,哭聲尖利而又傷悲,好像是死了親人。
李公公邊哭邊說:「老佛爺,奴才對不住您呀,奴才該死!不能伺候您了!」
說完後,李公公沉默了,哭聲也停住了。
過了一會,李公公突然站起了身,眼睛裡沒有一滴淚水,哭了那麼久,竟然沒有流一滴淚水。
他目光哀怨,翹起蘭花指,指著畫像中的盛裝老女人,像個怨婦一樣說:「你這個老妖婆,老夫一直伺候著你,你高興了,給我一個甜棗吃;你不高興了,就大發脾氣,把我當一隻狗!老妖婆,你給我睜大眼睛看看,老夫現在也是皇帝了,你奈我若何!」
緊接著,李公公把身上的太監服脫下來,狠狠地扔在地上。然後,他從神龕的抽屜里取出一條黃色的長袍,「嘩」地抖開,穿在了自己身上。黃袍的正反兩面都綉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龍。穿上龍袍的李公公在密室里走來走去,神氣活現的樣子,嘴裡不停地說:「老妖婆,老夫現在也是皇帝了,你奈我若何!老夫從此再不伺候你了,不伺候了!你一定會被我活活氣死吧!老夫就是要氣死你,氣死你——」
李公公邊說邊扯下了盛裝老女人的畫像,扔到地上,用腳踩著畫像中老女人的臉。
他喃喃地說:「我不是閹人,不是!我現在也是皇帝了!老妖婆,老夫再不會在你面前低三下四了!老妖婆,你求我呀,求我我就放了你,否則,老夫永遠把你踩在腳下,讓你永世不得翻身!老妖婆,你求我呀,求我呀——」
突然,李公公渾身顫抖。
他的眼神慌亂而又驚恐。
好像是鬼魂附身。
他跪倒在地,在畫像中老女人的腳下,不停地磕頭。
他哭著說:「老佛爺,奴才該死!奴才不應該冒犯你老人家的,奴才該死,奴才願意一輩子伺候你,奴才舔你的腳,奴才給你當馬騎,奴才是你腳下的一條狗……」
冬子看著李公公在密室里的表演,心中一陣陣的發冷。
他不知道那畫像中的盛裝老女人是誰,只是覺得李公公特別的瘮人。
冬子無法再看下去了,也害怕被李公公發現他在偷窺,那是李公公的秘密,一定不會想讓任何人知道,冬子無法預料如果李公公發現了他,會對他怎麼樣,這樣一個活人,比鬼還可怖。
冬子趕緊退了回去。
回到房間里,冬子躺在床上,心裡還七上八下的。
李公公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還有,另外一個地洞通向何方?
年關將近,唐鎮熱鬧起來。每天都有不少人從周圍的鄉村裡進入唐鎮,把一些土產拿到鎮街上賣,然後換些自己需要的年貨回去,準備過年。城門每天清晨打開,晚上關閉,這讓一些人很不習慣。不過,唐鎮人還是覺得這樣十分安全,睡覺也比從前安穩了。從前這個時候,還是會有些外鄉的土匪在黑夜裡闖進來,搶東西回山寨里去過年,那些土匪大都是心狠手辣的人,弄不好,非但把東西搶了,還要人的命。唐鎮鄰近的那些鄉村,都擁戴李公公當皇上,每個村都築起了土圍子,還成立了保安隊,保安隊都是李慈林的人,這樣就形成了聯防,土匪也不敢輕舉妄動。
這個時候,還是有些外鄉人進入唐鎮收山貨,準備把收來的山貨倒騰到別的地方去賣,他們幾乎都住在雨來客棧。奇怪的是,這些陸陸續續住進雨來客棧的異鄉人都沒有再從客棧裡面走出來。
胡喜來看得最真切,每當有異鄉人住進雨來客棧之後,都會在他的小食店裡用餐,酒飽飯足後,就回客棧的房間里睡覺。胡喜來異常的納悶,就是沒有見他們出來過,水霧般在太陽底下蒸發得乾乾淨淨。
胡喜來會問余成:「那些住店的人怎麼不見了?」
余成說:「有人來住過店嗎?」
胡喜來認真地說:「有呀,他們昨天晚上還在我這裡吃過夜飯的。」
余成說:「那可能是鬼在你店裡吃了飯吧!反正我的客棧沒有人來住過。」
余成的話把胡喜來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唐鎮人都知道,新年的正月初一是個好日子,李公公要舉行登基大典。又是過年,又是登基大典,一定會有遣不散的熱鬧。唐鎮人期待著,因為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皇帝登基,就是他們的祖上,祖上的祖上也沒有經歷過如此重大的事件,還有許多人期待的是有大戲好看,這麼重要的日子,李公公不可能不請大家看大戲,那個夜晚不應該寂寞,應該普天同慶。
上官文慶對李公公的登基大典漠不關心。
他心裡牽掛的是李紅棠。
李紅棠出去幾天了,也沒有回來。他本來想讓那個叫約翰的傳教士給自己洗禮,希望天主給自己以及李紅棠帶來好運,可在一夜之間就找不到那個自稱是上帝派來救苦救難的外國人了。
上官文慶想,他是不是上天去找上帝了。
他還會想,上帝到底是什麼樣子的,上帝能夠看到自己嗎,能夠知道自己內心的傷感和愛戀嗎?
上官文慶心裡特別憂傷,臉上已經沒有那標誌性的微笑了,而且,身體在一天一天縮小,連同他的頭顱。
他的頭顱和身體每縮小一點,就痛不欲生。疼痛得在地上翻滾,沒有人能夠拯救他,哪怕是他慈愛的的母親!恢複正常後,他坐在地上,汗如雨下,目光迷離,氣喘如牛。
為什麼自己的身體會縮小?
本來他的身體就夠小了的呀!
在跟隨李紅棠之前,他彷彿從來沒有生過病,也沒有任何的痛苦。
他十分明白自己是什麼人,不可能有誰會愛他同情他,也不需要誰的憐憫,明白活著只能自己讓自己快樂,所有的憂傷和痛苦都沒有用,不可能讓他變成一個正常的人。唐鎮很多很多隱秘或者浮在水面的事情,他都知道,他總是用微笑看待發生在唐鎮的任何事情,彷彿自己是一個超然的局外人,他的活著和唐鎮無關,他只是大地的孩子。
他想問問不可企及的上帝,是不是因為自己動情了,身體才有了變化,內心才會如此痛苦,像是在油鍋里煎熬;是不是自己註定不該去愛,不該去接觸美好的東西?
找不到約翰,他只好到土地廟裡去跪拜,祈禱李紅棠平安回來,帶著她的母親平安回來。到了下午,他就會站在城門外,一直往東面的山路眺望,期待著李紅棠窈窕的身影出現在自己的視線之中。路過的人,有的根本就看不見他,彷彿他是個不存在的人;有的人只是向他投來冷漠的一瞥,覺得他是個多餘的人,生下來就是一個多餘的人。
唐鎮並不是上官文慶一個人憂傷,還有阿寶,他也十分憂傷,自從冬子進入李家大宅的那個晚上凍得半死後,他就鬱鬱寡歡,不太愛說話了。
有時,他會站在冬子的家門口,獃獃地望著門上的那個鐵鎖,想像著冬子把門打開,笑容滿面地把他迎進去。有時,他會孤獨地走出西城門,踏著厚厚的積雪,來到唐溪邊上,望著汩汩流淌的清冽的溪水,淚水迷濛了他的眼眸,感覺冬子的聲音穿過這個冬天霧靄,清晰地進入他的耳孔。有時,他會走向興隆巷,站在李家大宅門口的那片空地上,耳畔傳來婉轉亮麗的唱戲聲,少年的心沉浸在莫名的傷感中,無法自拔……
沒有人在意他的憂傷,沒有人在乎他的孤獨,連同他的父母親。張發強還是在家裡不停地做著木工活,為了讓家人吃上一頓豐盛的年夜飯而辛苦勞動;母親忙著把丈夫做好的東西拿到街上去賣,對於兒子的變化,漠然視之。
王海花成天喜形於色,這個往昔極為平常的婦人,如今走在小街上也一搖三晃的了,人們見到她,也會笑著和她打個招呼。她還會時不時停下來,和別的女人聊上幾句,動不動就說:「我家騷牯……」
李騷牯給她做了一身新衣裳,沒有等到過年那天,就穿出來顯擺。人們都知道,她十分得瑟,是因為有個出人頭地的丈夫,都會心照不宣地笑笑,誇上她幾句。
這天,王海花碰到了在街上賣菜的沈豬嫲。
李騷牯一直沒有找過她,沈豬嫲心裡不免有些怨氣。
王海花招搖地走過來。
沈豬嫲心裡罵了一聲:「什麼東西,以為自己家雞變鳳凰了!有什麼了不起的!」
沈豬嫲沒有給她笑臉。
王海花注意到了她怨恨的眼神。
她走到沈豬嫲的面前,裝模作樣地說:「喲,沈豬嫲呀,是不是余狗子昨天晚上賭輸了呀,那麼不高興。」
沈豬嫲冷笑道:「余狗子是贏是輸,你管得著嗎?老娘高興不高興,又關你甚麼事?告訴你吧,就是李騷牯再神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