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李紅棠迴轉身,她看到的是人還是鬼?此人身材高大,穿著一襲黑色的袍子,頭上蒙著黑色的斗篷,胸前掛著一個銀色的十字架,十字架上有個裸身的小人。此人有著一張白生生的臉,突兀的額頭,眼睛幽藍深陷,高高的鷹鉤鼻,寬闊的嘴巴,紅色的胡茬。李紅棠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長相的人,難道他就是傳說中的狐仙?李紅棠嚇得昏倒在地。

「可憐的姑娘!」黑衣人把李紅棠的頭抱在臂彎里,用另外一隻手的拇指掐住了她的人中。李紅棠悠悠地吐出一口氣,醒轉過來。她真切地聽到黑衣人充滿慈愛的聲音,「姑娘,你別怕,我不是壞人,也不是魔鬼,我叫約翰,是上帝派來傳遞福音的人。」李紅棠驚恐地望著他,她不知道什麼叫上帝,也不知道什麼叫福音,掙扎著站了起來,一步步地往後退。

傳教士約翰笑著聳了聳肩,「姑娘,我真的不是壞人,也不是魔鬼,你誤會我啦——」

李紅棠想,如果他是狐仙或者壞人的話,在她昏迷過去時就加害自己了,可他非但沒有加害自己,還把自己救醒,也許他真的是好人,可他身上有種奇怪的味道,唐鎮人身上沒有的味道。

她囁嚅地說:「你從哪裡來,到哪裡去?」

約翰說:「我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我去的地方就是你要去的地方。」

李紅棠疑惑地說:「你要去唐鎮?」

約翰誠懇地說:「對,我要去唐鎮。」

李紅棠無語,轉身默默地下山。

約翰說:「姑娘,你等等——」

他跑進路旁邊的松林里,不一會,牽出一匹高大的棗紅馬,馬背上馱著兩個箱子。約翰牽著馬,追了上來。李紅棠看到這匹漂亮的棗紅馬,心裡對狐仙的疑慮打消了,可她對約翰還是十分警惕,這個怪人為什麼來唐鎮?李紅棠伸手摸了摸棗紅馬緞子般的皮毛,她喜歡它。約翰笑了笑,「姑娘,看你很累的樣子,騎馬吧。」

李紅棠睜大眼睛,「騎馬?」

約翰點了點頭,二話不說,把李紅棠抱上了馬背。李紅棠驚叫起來。約翰說:「別怕,你的手抓住韁繩。」然後,他把李紅棠的腳放在了馬鐙上。李紅棠騎在馬上,很是不安,連聲說:「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約翰說:「不用怕的,姑娘,我牽著馬走,你坐穩,不會摔下來的。」

不一會,李紅棠的心漸漸地平靜下來,騎馬的感覺還真是不錯,十分的奇妙,她想,如果這匹馬是自己的,就可以騎著它去找母親了,那樣不會如此辛苦,也可以走到更遠的地方。

騎在馬上,李紅棠對這個叫約翰人有了些許的好感,戒備心稍微放鬆了些。

即將天黑的時候,一個外國人牽著高大的駝著李紅棠的棗紅馬進入唐鎮,在唐鎮引起了不小的鎮動,唐鎮人紛紛出來看熱鬧。李紅棠羞澀地低著頭,一個勁地對約翰說:「讓我下來,快讓我下來。」

路過土地廟門口時,約翰的腳步緩慢下來,他往土地廟裡面看了看,目光意味深長。

約翰在胡喜來小食店對面的雨來客棧門前停了下來,把李紅棠抱下了馬。在眾目睽睽之下,李紅棠的臉像燒紅的火炭,燙得難受,一下馬,她就一溜小跑,回到了家裡。

胡喜來走出了小食店。

約翰從頭上摘下斗篷,露出滿頭濃密的紅色的頭髮。

胡喜來心裡叫了一聲:「啊,紅毛鬼!紅毛鬼來到唐鎮了!」

冬子在閣樓里就聽到了街上的喧嘩,他打開窗戶門,看到了那個古怪的外國人,高大的棗紅馬和騎在馬上羞澀的姐姐。他的目光十分迷惘,無法弄清姐姐為什麼會騎著棗紅馬回到唐鎮,也不明白為什麼姐姐沒有找回母親,卻帶回了一個長相奇異的男人。他甚至有些不安,感覺這個長相奇異的外國人將要在唐鎮發生什麼禍事。

約翰的棗紅馬吸引了很多唐鎮的孩子,大人們散去後,夜色來臨,他們還在雨來客棧門口,嘻嘻哈哈地觀看那匹漂亮的棗紅馬。阿寶也去看了,他站在那裡,覺得到真實的馬和李駝子扎的紙馬有本質上的不同。約翰在雨來客棧住下了,他把馬背上的兩個皮箱搬進了客棧的房間,棗紅馬也被客棧的夥計牽到後面的院子里去了,孩子們這才依依不捨地各自回家。雨來客棧是唐鎮唯一的旅館,很小,也就只有四五間客房,因為山高皇帝遠的唐鎮一年到頭也沒有什麼人來,偶爾會來個把收山貨的客商,就住在這個地方。雨來客棧老闆余成並不是靠開旅館賺錢,唐鎮人都知道,唐鎮的賭鬼們都會在夜色濃重後溜進雨來客棧。

雨來客棧有客人入住,胡喜來高興,因為客人會選擇到他這裡吃飯,這是他多年的經驗。果然,約翰收拾好東西好就來到了胡記小食店。披在他頭上的斗篷不見了,露出滿頭的紅頭髮。胡喜來見他進來,又是興奮又有些恐懼,這到底是個什麼人?

約翰要了兩個菜,一碗米飯,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吃飯前,約翰閉上眼睛,低著頭,用手指在胸前畫著十字,口裡喃喃地說:「主,求你降褔我們,並降褔你惠賜的晚餐,因我們的主基督。阿們。」

胡喜來滿臉堆笑地問道:「客官,你需要來點酒嗎?我們這裡的糯米酒味道很不錯的。」

約翰搖了搖頭,朝他笑了笑:「我不喝酒的,謝謝!」

胡喜來又問:「客官,你是從哪裡來的?」

約翰說:「英國,你懂嗎?」

胡喜來一臉迷茫:「不曉得,從來沒有聽說過。」

約翰又笑了笑:「你現在不就懂了,我是從英國來的。你一定想問,我來這裡幹什麼,是嗎?」

胡喜來點了點頭,心想,這個人還挺鬼的,還明白他心裡想的事情。

約翰說:「我是天主的使者,來傳播天主的福音。」

胡喜來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天主——」

約翰繼續說:「對,天主!天上只有一個神,那就是天主,宇宙萬物都是天主創造的,山川河流,一草一木,飛鳥和魚……你和我,都是天主的產物。人類的貧窮和富貴,生或死,都由天主評定,天主懲罰惡人獎賞善人,萬能的主公平正義。人都是有靈魂的,人死了靈魂也不會湮滅,靈魂得到天主的寵愛就會升上天堂,否則就會下地獄。」

胡喜來的目光獃獃地停留在約翰幽藍的眼睛上,彷彿靈魂出了竅。

約翰不說話了,繼續慢條斯理地吃著飯。

這時,有個人躲在小食店的門外,往裡面探頭探腦。

吃完飯,約翰閉上眼睛,手指在胸前畫著十字,喃喃地說:「全能的天主,為你惠賜我們晚餐和各種恩惠,我們感謝你讚美你,因我們的主基督。阿們。我們的天父,願你的名受顯揚,願你的國來臨,願你的旨意奉行在人間,如同在天上。求你今天賞給我們日用的食糧,求你寬恕我們的罪過,如同我們寬恕別人一樣,不要讓我們陷於誘惑,但救我們免於兇惡。阿們。」

躲在門外的那個人神色倉皇地跑開了。

李紅棠燒了一盆熱水,細心地洗著臉,心裡特別不安。冬子獨自坐在閣樓的窗前,眼睛斜斜地窺視著胡記小食店,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那個奇怪的異國人走出小食店前,他看清了門外的那個倉皇跑開的人,這個人就是參加團練不久的王海榮,他腰間也挎著刀。他朝興隆巷跑去。

姐姐在洗臉前對他說:「冬子,把窗門關上吧,冷風灌進來了。」

冬子無動於衷。

李紅棠洗完臉,給油燈添了點菜油,用針尖挑了挑燈芯,燈火跳躍著明亮了許多。她拿起了家裡的那面銅鏡,銅鏡是游四娣嫁給李慈林時,游家的給的嫁妝,是游秤砣特地到很遠的汀州城裡買回來的。銅鏡好久沒人用了,蒙上了厚厚的一層灰塵,李紅棠悲涼地用布帕擦了擦銅鏡,銅鏡頓時透亮起來。她顫抖著手,把擦亮的銅鏡放在了面前。

冬子瞟了她一眼,突然喊了一聲:「阿姐——」

他撲過來,搶過了銅鏡。

李紅棠哀怨地說:「阿弟,你這是幹甚麼呀!」

冬子說:「阿姐,你不要照鏡的,不用照鏡也很美麗——」

李紅棠說:「阿弟,快把鏡子給我。你不要安慰我,我曉得自己變醜了,頭髮也白了。給我吧,不要緊的,讓我看清自己的臉,看清楚到底變成甚麼樣子了。就是變成鬼,我也不會難過的,這是我的命!」

冬子眼淚湧出了眼眶,「阿姐,你這是何苦呢?你不要再去找媽姆了,好嗎?」

李紅棠苦笑著說:「媽姆我會一直找下去的,誰也阻攔不了我。阿弟,你不必勸我,也不必擔心我。快把鏡子給我,聽話——」

冬子無奈地把銅鏡遞給了姐姐。

李紅棠的臉湊近了銅鏡,目光落在了銅鏡上,心一下子抽緊,大叫了一聲,手中的銅鏡「哐當」一聲掉落到樓板上。

她看到鏡中的那張臉變得皺巴巴的黯淡無光,彷彿看到的是一張老太婆的臉。

她才十七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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