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子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胡天生像只折斷翅膀的大鳥從高高的古樟樹下墜落下來。男子聽到胡天生肉體撞擊地面發出的沉悶的聲響後,呆了。過了好大一會,他才從震驚中清醒過來,撲過去。胡天生面向大地趴在那裡,男子把他單薄的身子翻了過來,看到他七竅流血的臉。男子心裡哀嚎了一聲:「孩子,你怎麼能爬到這棵樹上玩呀!這不是找死嗎,誰敢對這棵樹不敬哪!」
男子馬上抱起胡天生癱軟的身體,朝唐鎮小街狂奔而去。
胡天生死了,他單薄的身體在鄭老郎中中藥鋪子里的病榻上漸漸冰冷和堅硬,他的口袋裡還裝著那半塊蛇糖。胡天生母親撲在他的屍體上,失聲痛哭,邊哭邊嚎:「細崽哇,你好狠心哇,你狠心地扔下我不管了哇——」他哥哥站在那裡,淚水橫流,渾身顫抖。胡喜來眼中積滿了淚水,可怎麼也落不下來,他面色鐵青,突然衝到鄭老先生的面前,雙手抓住他的衣襟,吼叫道:「你不是神醫嗎,你怎麼不把我兒子救活呀,這是為甚麼,為甚麼——」鄭老郎中臉紅耳赤,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你,你放開我,放開我,你兒子的死不干我事,我,我,我已經儘力了——」
……
冬子在閣樓上,看到胡喜來抱著胡天生的屍體回到家中。很多人跟在他的身後,有人說,孩子的屍體不能放在家裡,也不能放在鎮上,趕快送到山上埋了吧!胡喜來根本就不理會這些,固執地把兒子的屍體抱回了家。唐鎮有個傳統,沒有上壽,也就是說沒有到六十歲死的人,都是短命鬼,這樣的人死後會變成厲鬼,特別是孩子,所以,唐鎮人是不會把這樣的死人放在家裡停放的,如果是在家裡死的,應該馬上就抬到鎮子外面的山上埋葬,如果是在鎮子外頭死的,連鎮子都不能抬進來。
冬子的頭皮一陣陣發麻,他不想看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心裡異常清楚,在鐵匠鋪縱火的人就是胡天生。他沒有死於唐鎮人之手,卻莫名其妙地從土地廟門口的古樟樹上掉下來摔死了。
冬子的內心極度寒冷。
冬子甚至想,是不是自己害死了胡天生,這個想法十分奇怪。
冬子更奇怪的是,就在胡天生死後,鐵匠鋪子的打鐵聲停止了。聽不到那打鐵的聲音,冬子心裡有種失落感。打鐵聲消失後,唐鎮小街上充滿了胡天生母親的哀嚎聲。
冬子坐在閣樓上苦思冥想,可什麼問題也想不明白。
這時,阿寶踩著嘎吱嘎吱亂響的樓梯走了上來。
阿寶坐在冬子的旁邊,側著臉看了看沉默無言的冬子,他也沒有說話。阿寶總是受冬子的情緒影響,冬子高興,他也會高興,冬子憂傷,他也會憂傷,冬子沉默,他也沉默。
冬子先打破了沉默:「阿寶,你說人死了還會想吃蛇糖嗎?」
阿寶搖了搖頭:「不曉得,我沒有死過。」
冬子說:「是不是也應該給天生送一匹紙馬。」
阿寶不解:「為什麼?他又不是你舅舅。」
冬子說:「還是應該給他送一匹紙馬,可是我沒錢,駝子大伯不一定會賒給我了。」
阿寶嘆了口氣:「可惜我也沒錢,不然我借給你的。」
冬子說:「媽姆在就好了,我和她要錢,她一定會給我的。」
阿寶說:「阿姐又去找你媽姆了?」
冬子點了點頭:「不曉得甚麼時候才能找到。」
阿寶安慰他:「會找到了,冬子,你媽姆一定會回來的。我昨天晚上做夢也夢見你媽姆歸家了,還帶了很多山上的野果回來,你還叫我過來一起吃,那野果水靈靈的,很甜!」
冬子說:「真的?」
阿寶點了點頭:「真的,好甜!」
冬子吞咽了一口口水:「我怎麼就夢不到媽姆呢?」
阿寶無法回答冬子這個問題,就像他不知道胡天生為什麼會死一樣。他話鋒一轉:「冬子,剛才胡喜來到我家來了。他求我爹給天生做一口棺材,我爹說他從來沒有打過棺材,讓他去羊牯村找專門打造棺材的洪師傅,他說太遠了,來不及了。我爹很為難,不知怎麼辦。想不到,胡喜來給我爹跪下了,他哭著說,花多少錢都行,那怕傾家蕩產,他也要給天生做一副棺材,把他好好地安葬了。你曉得我爹是個實在人,他也很傷感,答應給天生打一副小棺材。」
冬子說:「胡喜來是個小氣得出屎的人呀!」
阿寶說:「是呀,我也想不通。」
冬子又沉默了,自從母親失蹤,他沒有像今天一樣和阿寶說這麼多話。不一會,他站起來,下樓,朝門外走去,阿寶屁顛屁顛地跟在他後面。冬子來到李駝子的壽店門口,停住了腳步。
李駝子正在店裡用竹片扎著什麼,背對著店們,他們看不清李駝子的後腦勺,看到的是他背上那個巨大的肉瘤。冬子覺得奇怪,一直擺滿紙人紙馬紙房子的壽店裡空空蕩蕩的,那些東西都跑哪裡去了呢?
李駝子好像背上那個沉重的頭瘤上長了眼睛,他說話的聲音從店裡傳出來:「是冬子吧,你是不是想要個紙馬送給天生呀?」
冬子奇怪李駝子怎麼知道自己的心思。
「你們回去吧,店裡的紙人紙馬都被胡喜來買走了。胡喜來還是真捨得花錢!我在唐鎮開店這麼多年,沒見過誰給短命死的人買那麼多壽品的,胡喜來是第一人。他是真的心疼天生的哇!可憐的天生,怎麼說沒就沒了呢!對了,你們莫要到胡家看熱鬧,你們還小,離死人遠點。」
冬子聽到胡天生母親的哭嚎,他想,自己死了,父親李慈林會這樣對待他嗎?
這是個古怪的問題。
胡天生在家裡停了兩天,才入土安葬。安葬他的那天,是個陰天,風颳得猛烈,除了他家裡人,沒有其他人去送葬,唐鎮人怕染上凶煞之氣。胡喜來一家把胡天生安葬後,唐鎮人並沒有因此而平靜,他們膽怯的心被胡天生的死攪得忐忑不安。那天早上,在臭氣熏天的尿屎巷裡傳出了這樣一個說法:胡天生和游秤砣一樣,是冒犯了神靈而死的,土地爺和土地娘娘已經震怒了,不會放過一個對他們不敬的唐鎮人。本來是庇護當地百姓的土地神,現在卻一次次懲罰當地子民,這無疑讓唐鎮人極度恐慌。
上官清秋的鐵匠鋪在胡天生安葬的這天上午重新開了門。不見他的兩個徒弟,他獨自一人坐在店裡的竹靠椅上抽水煙。他手中端著的是個嶄新的黃銅水煙壺,臉上呈現漠然的神色。兩個徒弟都是他的女婿,他很放心把自己的手藝傳給他們,本來他要把手藝傳給兒子上官文慶的,沒想到兒子是個侏儒,手無縛雞之力,如何打鐵。他死也不明白,為什麼會弄出上官文慶這樣一個怪東西,難道是上輩子造了孽。想起上官文慶,他心裡就特別不舒服,所以他乾脆就不想了,甚至連見也不想見兒子,上官文慶似乎也有自知之明,總是躲著滿臉漆黑的父親。上官清秋把兩個女婿當成了自己的兒子,繼承他的衣缽,這兩個女婿也讓他滿意,活幹得漂亮,做人也忠厚老實。
鐵匠鋪重新開門,在唐鎮也算一件大事,不亞於胡天生死的大事。消息很快地在唐鎮風傳,不一會就傳遍了唐鎮的每個角落。鐵匠鋪在唐鎮人的生活中有著重要的位置,全鎮人使用的鐵器都來自上官清秋的鐵匠鋪,他一下子關門那麼久,唐鎮人怎麼能夠習慣得了。聽說鐵匠鋪又開張了,許多人都來看,有人是來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人是想買點需要的東西。
上官清秋一鍋煙還沒有吸完,就被紛紛趕來的人們吵鬧得不得安寧。
有人說:「上官鐵匠,有人說你死了呢,那麼長時間也不開店門。」
上官清秋呵呵笑了:「我要死了還能在這裡和你說話?是誰吃得太飽了,瞎嚼舌頭?」
那人說:「好像是沈豬嫲講的。」
上官清秋說:「沈豬嫲的話你也信?她讓你去吃屎你也去吃?」
那人說:「這倒是,她的話還真是不能信。上官鐵匠,你手上的水煙壺不錯呀,花了不少錢買的吧?」
上官清秋又呵呵地笑了:「哦,這個水煙壺呀,是李公公送的,聽說是從京城裡帶回來的,你看看,上好的黃銅打造的,不錯吧!」
那人說:「唧唧,還真是好東西!李公公能送你這麼好的貨色,李公公真看得起你喲!」
上官清秋得意地說:「那當然,那當然,你不要瞧不起我這個黑烏烏的打鐵匠,在李公公眼裡,我也是塊寶咧!」
又有人說:「上官鐵匠,這段時間,你關著店面,沒日沒夜的打鐵,到底在幹甚麼呀?」
上官清秋很吃驚的樣子:「你說什麼?」
「你難道沒有聽清楚?我說這些日子你關起店門來,沒日沒夜打鐵呀,到底在做什麼?」
「有這事嗎?這段時間我不在唐鎮呀,我帶著兩個徒弟到外地去了,外地的一個朋友有一批活要趕,人手不夠,讓我們去幫忙,我們怎麼可能在店裡打鐵呢?」
「那出鬼了,全鎮人都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