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鐵托元帥當政時期,南斯拉夫實際上是一個沒有犯罪的社會。婦女在街上行走絕對安全,騷擾遊客簡直不可思議,敲詐勒索完全不存在。
這很奇特,因為南斯拉夫,這個西方聯盟在一九一八年把七個共和國拼湊起來的聯邦國家,曾出過一些歐洲最邪惡、最殘暴的歹徒。
其原因是一九四八年以後,南斯拉夫政府與南斯拉夫的黑社會訂立了一個協議。交易很簡單,你們可以隨心所欲,我們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有一個條件——你們到國外去干。貝爾格萊德只不過把所有犯罪團伙的犯罪行為驅逐出境了。
南斯拉夫犯罪集團頭目們選中的主要目標是義大利、奧地利、德國和瑞典。理由很簡單。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中期,土耳其人和南斯拉夫人構成西歐富國的第一波外來工人浪潮,也就是由他們去干那些養尊處優的當地人不想乾的臟活累活。
每一次大規模的種族遷徙都會夾帶著犯罪團伙。義大利黑手黨伴隨著移民來到了紐約,土耳其的犯罪分子很快就混入了遍布歐洲的土耳其「外來工人」之中。南斯拉夫人也同樣。但當局與黑社會的那份協議還有更多的意義。
貝爾格萊德的這一舉措可謂一箭雙鵰。成千上萬的赴國外打工者,每星期把他們掙來的硬通貨寄回國內。南斯拉夫作為一個社會主義國家,經常處於經濟混亂之中,但定期的硬通貨流入掩蓋了這個事實。
只要鐵托與莫斯科分道揚鑣,美國和北約對他的其他事就相當寬鬆。確實,鐵托是整個冷戰時期不結盟國家的重要領導人。亞得利亞海的達爾馬提亞海岸成了旅遊勝地,不僅有陽光,還有更多的外匯收入。
在國內,鐵托對持不同政見者和反對派採取高壓政策,但他把迫害行動做得很隱蔽。與黑幫分子的協議不是由普通的警察機關執行,而是由秘密警察組織即國家安全局(簡稱國安局)來監督執行。
國安局擬訂了協議的具體條款。黑幫歹徒在國外搶掠,可以回國休假而免受處罰。他們用不義之財在沿海地帶、在首都為自己蓋起了別墅和莊園。他們為國安局的頭目捐助了養老基金,偶爾他們也被要求去執行一些十分隱蔽的「特別任務」。做出這種聰明安排的人,就是那位長期擔任國安局頭頭的肥胖而又可怕的斯洛維尼亞人斯坦尼·多蘭奇。
南斯拉夫國內有少量的賣淫業,但都在當地警方的有效控制之下;還有一些贏利豐厚的走私活動,同樣,這些收益也能幫助官方建立起養老基金。但在國內,暴力是絕對禁止的,除了某些「國家需要」之外。年輕的流氓至多鬧到爭搶地盤、偷竊汽車(不許偷外國遊客的)、打架鬥毆這個地步。如果他們想鬧得再大一些,他們就不得不離開,去國外鬧去。不聽勸告的人會被關進不明地點的監獄,牢房鑰匙被扔進深井,永世別想出來。
鐵托元帥不是傻瓜,但他終有死去的一天。在一九八○年他去世後,形勢開始失控了。
一九五六年,在貝爾格萊德的藍領工人住宅區澤姆恩,一個姓季利奇的汽車技工生了一個兒子,取名為佐蘭。從小時候起,佐蘭就顯露出邪惡和暴力的本性。十歲時,他的老師們一聽到他的名字就會嚇得渾身發抖。
但有一件事情,使得他後來從貝爾格萊德其他黑幫人物(如澤利科·拉茨納托維奇,也就是「阿爾肯」)中間脫穎而出:他很聰明。
十四歲從學校輟學後,他成了一個少年幫派的頭目,熱衷於偷竊汽車,打架鬥毆,大吃大喝,勾引當地姑娘。在兩個幫派之間的一次特大「火併」之後,對方三名成員被自行車鏈條打成重傷,在生死線上掙扎了幾天幾夜。當地警察局局長認為事情已經鬧得夠大了。
佐蘭·季利奇被抓進去,關進地下室,兩個高大結實的人用橡皮管輪番抽打,直至他被打得站不住倒了下去。警方沒有惡意,他們只是要讓他聽話。
然後警察局局長給了他一番忠告。那是一九七二年,季利奇十六歲。一個星期後,他離開了南斯拉夫。但他帶著一份介紹信。在德國,他加入了柳巴·澤姆納奇的幫派。這位黑幫頭目的姓氏是個假名,取自他出生的那個郊區的名字——他也來自於貝爾格萊德市澤姆恩區。
澤姆納奇是一個十分狂暴的歹徒,後來在德國的一個法院大廳里遭槍殺身亡。佐蘭·季利奇與他相處了十年時間,贏得了這個老傢伙的讚賞,被認為是他手下最野蠻、最殘忍的助手。在敲詐勒索要保護費時,恐嚇的能力是至關重要的。季利奇能讓人覺得恐懼,還能津津有味地享受這種感覺。
一九八二年,季利奇二十六歲時獨立出去,組建他自己的幫派。這本來會引起與他老僱主之間的一場地盤爭奪戰,但澤姆納奇不久就擺脫塵世的煩惱死了。在之後的五年時間裡,季利奇一直是德國和奧地利的黑幫組織的頭目。他早就學會了德語和英語。
在他的家鄉,情況正在發生變化。
沒有人可以替代鐵托元帥。鐵托作為一名游擊戰士抵抗德國人的戰鬥經歷,加上他偉大的人格力量,已經將這個由七個共和國組成的聯邦維持得相當長久。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南斯拉夫,一系列聯合政府輪番登台執政,但是,要求脫離聯邦、爭取獨立的運動,已經在北方的斯洛維尼亞和克羅埃西亞,以及南方的馬其頓鬧得沸沸揚揚了。
一九八七年,季利奇與一個前共產黨小幹部斯洛博丹·米洛舍維奇打成了一片。他很是欣賞後者所具有的兩種品質:追求權力的絕對冷酷無情,以及解除對方戒心的狡詐手段。米氏被其他人低估、忽視,季利奇發現了這個正在上升階段的人物。一九八七年,季利奇主動提出去「照顧」米氏的對手,沒有遭到回絕,他也沒有開口要價。
一九八九年時,米洛舍維奇明白南斯拉夫的共產主義已經死定了,他要換的新旗幟,是塞爾維亞民族沙文主義。
南斯拉夫正在四分五裂。米洛舍維奇假裝想挽救聯邦,閉口不提他實施救國的手段就是種族清洗和大屠殺。在貝爾格萊德所在的塞爾維亞共和國內部,他獲得了民眾支持,因為人們相信他會挽救任何地方的塞族人免遭非塞族人的迫害。
要挽救塞族人於水火之中,那塞族人先要受到迫害。如果波斯尼亞人和克羅埃西亞人沒能及時領會,那麼他就去這麼安排。在波斯尼亞人和克羅埃西亞人中間安排一次小範圍的殺戮,就會挑起大多數居民去對抗他們中間的塞族人,此時再由米洛舍維奇派出軍隊,去救護那些塞族人。一幫由地痞惡棍組成的所謂「愛國者」准軍事組織,充當他的姦細。
與許多掌握了國家大權的二流政客一樣,米洛舍維奇迷上了金錢。他對金錢著魔的程度,如同眼鏡蛇聽到耍蛇人的笛聲。他迷戀的,並不是能用金錢可以買到的奢侈生活,他個人直到最後一直保持著儉樸。主要是金錢作為權力的另一種形式使他著迷。到米氏倒台時,據繼任的南斯拉夫政府估算,米氏和他的親信貪污並轉移到他們的外匯賬戶上的資金約有兩百億美元。
其他人就沒有那麼儉樸了。比如他極為可怕的妻子和同樣恐怖的兒子女兒。跟米氏一家相比,電視劇《惡魔之家》絕對是小巫見大巫。
一九八九年以前,南斯拉夫一直把它的黑社會組織放在國外,米洛舍維奇把黑幫們作為鐵杆幫手召集到國內來了。
在這幫鐵杆助手中就有佐蘭·季利奇。他成了這個獨裁者的私人助手和僱傭殺手。米洛舍維奇施與的獎勵從來不會是現金,而是專有權,尤其是獲利豐厚的非法行業的特權,再加上官方絕對不會找麻煩的保證。這個暴君的親信可以搶劫、拷打、強姦、殺人,當地的警方絕對奈何他們不得。米勒舍維奇建立了一個犯罪和貪污集團,打著愛國團體的招牌,使得塞族人和西歐的政客們被蒙蔽了好幾年。
在實施了所有這些殘暴血腥手段之後,他仍然沒能拯救南斯拉夫聯邦,也沒能實現他的大塞爾維亞夢想。斯洛維尼亞獨立了,然後是馬其頓和克羅埃西亞。到一九九五年《代頓協定》簽訂時,波黑也分裂出去了,到一九九九年七月時,他不但實際上失去了科索沃,連塞爾維亞本身也因遭到北約的空襲而幾乎毀滅。
與阿爾肯一樣,季利奇也組建了一個準軍事小組。當時還有其他幾個准軍事組織團伙,如法蘭基·斯塔馬托維奇所創建的邪惡、隱蔽和殘忍的「法蘭基青年隊」等。使人驚異的是,斯塔馬托維奇甚至不是塞族人,而是來自伊斯特利亞半島的一個克羅埃西亞叛徒。阿爾肯比較張揚、愛出風頭,最終在貝爾格萊德的假日酒店大堂里被槍殺。季利奇本人和他的武裝小組相當低調,行動非常隱蔽。在波黑內戰期間,他組織了三次行動,帶著他的團伙北上,一路上強姦、毆打、謀殺這個悲慘的共和國的居民,直至美國人干預後才最終停止。
他的第三次行動是在一九九五年四月。
阿爾肯把他的武裝組織稱為「猛虎隊」,並擁有兩百名戰鬥隊員;季利奇起了個「佐蘭狼群」的名稱,把人員控制得很少。在第三次出擊時,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