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章

格雷厄姆·麥克費迪恩書房裡的黑暗被電腦屏幕發出的鬼魅的光碟機散了。在兩台電腦上,閃爍著他設置的屏幕保護圖片。一張報紙上的他母親的模糊照片,幾張死氣沉沉的聖山的照片,西區公墓的墓碑照片,還有最近他偷拍的亞歷克斯和歪呆的照片。

麥克費迪恩坐在電腦前,起草一份文件。他原本只打算就勞森和他手下的不作為寫一封投訴信。但是看了蘇格蘭政府網頁後,他發現寫投訴信根本是徒勞,因為任何投訴都要經過法夫郡警方的調查,而他們根本不可能反過來批評自己的助理局長。他要的是能讓他滿意的結果,而不只是再次被人愚弄。

所以他決定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地記錄下來,傳抄給威斯敏斯特區的議員、蘇格蘭議會議員以及蘇格蘭各大媒體。但是寫著寫著他又擔心自己會被當作又一個陰謀論者,或者還會出現比這更糟糕的情況。

麥克費迪恩咬著指甲周圍的皮膚,思考著應該怎麼辦。他已經完成了對無能的法夫郡警方的控訴,包括他們對出現在轄區里的一對殺人犯所採取的不聞不問的態度。但是他還需要另外一些能讓人打起精神並且重視的材料,需要一些讓人無法忽視的那幾個參與謀殺他母親的兇手的材料。

兩條人命足以讓他得到想要的結果。但是人總是如此盲目,他們總是看不見擺在他們眼前的事務。經過這些年後,正義依然沒有得到伸張。

他依然是唯一能看透整件事情的人。

屋子已經開始感覺像一座難民營了。亞歷克斯已經習慣了這些年來他和琳所培育起來的那種生機勃勃的氣氛:可口的飯菜、湖邊的漫步、看電影、觀展覽、辦聚會。他承認有許多朋友認為他們夫妻倆的生活沒有情調,但是他並不在意。他喜歡自己的生活方式。他懂得孩子降生後生活一定會起變化,他全身心地迎接這些變化,儘管他還不知道這些變化的意義何在。但是他沒有預料到的是歪呆的出現,也沒有想到會有艾琳和傑姬的事,前者讓他傷心,後者讓他氣憤。他覺得自己受到了侵犯,別人的痛苦和憤怒擾亂了他的心境,以至於他自己都無法估量自己的感受了。

他很震驚地發現有兩位躲避記者騷擾的女性出現在自家門口。她們怎麼能肯定自己會受到歡迎?琳的第一個反應是讓他們找家旅館住下來,但是傑姬堅持說只有這裡是唯一杜絕別人騷擾的地方。這想法倒是跟歪呆不謀而合。

艾琳痛哭流涕,止不住地為自己背叛蒙德而感到歉疚。傑姬提醒琳,自己很樂意幫助亞歷克斯。可是琳依然堅持說家裡沒有足夠的地方。接著,達維娜哇哇大哭起來。於是琳當著兩人的面把門一關,急忙跑去照看孩子,還看了一眼亞歷克斯,示意他別讓兩個女人進屋。歪呆從亞歷克斯身邊經過,趕上他們兩個,鑽進了車子。一小時後,他回來了,告訴琳已經為那兩人在附近的汽車旅館以他的名字訂了房間。「她們的屋子在樹林里,」他說,「沒有人會知道她們的所在,她們會沒事的。」

歪呆拔刀相助的行為讓晚上的氣氛在一開始有些尷尬,但是他們共同的目標和席間準備的紅酒讓彼此之間的不安顯得微不足道。三個人圍坐在餐桌前,一邊聊天,一邊消耗杯中的紅酒。但是僅僅商量是不夠的,他們更需要行動。

歪呆完全贊成與格雷厄姆·麥克費迪恩當面對峙,讓他解釋在基吉和蒙德的葬禮上送花圈的事。他被亞歷克斯和琳駁斥:因為沒有證據表明麥克費迪恩參與了這兩宗謀殺案,他們只能讓麥克費迪恩覺察到有人對他懷疑,而不能讓他說出事實。

「我才不管他有沒有覺察呢。」歪呆說,「這樣他就能及時罷手,讓我倆過回平靜的日子。」

「但更有可能他會選擇避開,然後以更加難以察覺的方法來攻擊我們。他並不著急,歪呆。他可以用這一輩子的時間來替他母親報仇。」亞歷克斯提醒說。

「你們總是設想是他而非傑姬雇來的人殺了蒙德。」琳說。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麥克費迪恩坦白。」亞歷克斯說,「如果他消失得無影無蹤的話,就沒有人出來澄清一切了。」

他們就這樣隨意聊著,聊到無法接下去的時候剛好被哇哇大哭等著喝奶的達維娜打斷。現在他們正在回顧往事。亞歷克斯和歪呆回憶起在聖安德魯斯大學最後一年那些惡毒的謠言給他們的生活造成的傷害。

歪呆第一個失去了耐心,他喝乾杯中的酒站了起來。「我要去透透氣。我不會被嚇得下半輩子一直躲躲藏藏的。我要去散散步,有人要和我一起嗎?」

沒有人應他。亞歷克斯正要去做飯,琳要去給孩子餵奶。歪呆借了亞歷克斯的防雨夾克,出門去了海邊。遮蔽了天空一整天的陰雲終於散開了,天空晴朗,凸月 低垂在大橋之間的一片天空中。氣溫下降了幾度,從海灣口吹來了一陣冷風,歪呆弓著腰把頭深埋在衣領之間。他轉了個彎朝鐵路大橋的陰影走去,知道如果登上岬角就能俯瞰北海的景色。

他已經感受到了身處戶外帶來的好處。只要待在室外,沒有人世的塵囂,人就能拉近跟上帝的距離。他原本覺得自己的內心已經得到平靜,然而過去幾天發生的事情讓他覺得仍然無法擺脫與童年和少年時期的聯繫。他需要獨處的時間,確信自己經過這些年的努力已經讓境況有所改善。他一邊走,一邊思考著自己這些年所走過的道路,梳理著自從信奉上帝以來自己卸下的眾多心理包袱。他的思緒越清晰,心情就越輕鬆。今晚,他要給家人打電話,他要聽到他們的聲音才能安心。只要聽到妻子和孩子的隻言片語他就會有從噩夢中清醒的感覺,沒有什麼能改變這一點。這一點他很清楚,但是他最好還是妥善處理擺在他面前的棘手事兒為妙。

風越刮越大,在他耳邊怒吼咆哮。他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呼吸,聽到遠處橋上來來往往的行車聲。他聽見一輛正在駛來的火車發出的哐當哐當的轟鳴聲,伸長脖子看著它通過距離頭頂一百五十英尺的大橋。

歪呆沒有聽見也沒有看到令他像祈禱一樣跪在地上的那一拳。第二拳落在他的肋骨上,讓他趴在了地上。他隱隱約約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拿著一個棒球棍,之後又是落在肩頭的一棍把他揍得暈頭轉向。他的手指慌亂地抓住地上的雜草,想要逃離。第四棍打在了大腿後面,讓他直挺挺地趴在地上,再也無法動彈。

之後,攻擊戛然而止。一瞬間,他想到了二十五年前受到攻擊時的情景。儘管又疼又暈,歪呆還是能隱約聽到吵鬧聲和刺耳的狗吠聲。他聞到熱乎乎的發臭的呼吸聲,然後又感到一條濕漉漉的舌頭在臉上亂舔。能有感覺真是幸福,他一邊想一邊任由眼淚奪眶而出。「你倒是從敵人手裡救了我一命。」他想說。之後,眼前一片漆黑。

「我不去醫院。」歪呆執拗地說。他已經拒絕了好幾遍了,讓亞歷克斯開始覺得不可能讓他改變想法。歪呆坐在廚房的餐桌邊,痛得身體僵直,也不願意去就診。他的臉色慘白,一條長長的血印從右邊的太陽穴一直延伸到後腦勺。

「我覺得你的肋骨被打斷了。」亞歷克斯說,當然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說了。

「肋骨斷了醫生也不會纏繃帶的。」歪呆說,「我以前也弄斷過肋骨。醫生大不了讓我吃點止痛藥,一直吃到傷愈。」

「我更擔心你有腦震蕩。」琳說,她端著一大杯香甜的濃茶快步走進來,「喝了它,能緩解腦震蕩的影響。如果你再嘔吐,那就很可能是腦震蕩了,我們不得不把你送到醫院去。」

歪呆一陣顫抖;「不,不去醫院。」

「要是他還能開玩笑,那情況還不太糟糕。」亞歷克斯說,「你還記得襲擊那會兒的情況嗎?」

「第一棍之前我一點預感都沒有,挨了那一棍後我的腦子就懵了。可能是個男的,也可能是個高個子女人,還有一個棒球棍。我可真是蠢到家了,大老遠的回到蘇格蘭挨幾下棍子。」

「你沒看見那人的臉嗎?」

「我想他戴著面具呢,連臉型都沒看清楚。沒過多久我就暈過去了。醒來的時候,你家鄰居跪在我旁邊,一臉驚恐的表情。之後我嘔吐在了他家那條狗的身上。」

儘管家裡的狗被吐了一身,埃里克·漢密爾頓還是扶著歪呆站起來,走了四分之一英里的路把他送回了吉爾比的家。他含糊地說自己怎樣阻止了襲擊者,大大方方地敷衍過一連串的「謝謝」,也沒喝送上來的威士忌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本來也不怎麼看重我們。」琳說,「他是個退休的會計,認為我們是些放蕩不羈、從事藝術的傢伙。所以不用特別在意,你並沒有破壞一段深厚的友誼。但是,我們必須報警。」

「到了早上再說吧。我們可以直接找勞森,這回他該把我們的話當真了。」亞歷克斯說。

「你認為是麥克費迪恩乾的?」歪呆說。

「這裡不是亞特蘭大。」琳說,「這裡只是法夫郡的一座小村子,在北皇后港還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偷襲事件。即便有人要偷襲,也不會挑一條每晚都有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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