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九章

傑姬·唐納德森也曾偶爾在自己的報道中寫過凌晨的敲門聲,被押上警車駛過空曠的街道,在擁擠的關押室里漫長的等待。但是她從未料到有一天,親手記錄過的這些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她是被門鈴吵醒的。她看了看鐘點——凌晨三點四十七分,然後搖搖晃晃地拖著睡衣跑去開門。當探長達倫·海吉介紹自己的身份時,傑姬的第一反應是艾琳出事了。她不明白為什麼警察會在這個時候要求進自己的家。但是她沒有爭辯,因為她知道這樣純屬浪費時間。

海吉領著一個便衣女警和兩個神色略有些不自然的制服警察進了她的屋子。他隨即開門見山地說道:「傑姬·唐納德森,我們懷疑您參與一宗密謀殺人案,所以要拘捕你。你將會在不被逮捕的前提下被關押六小時,你有權利聘請律師。除了名字和地址你有權什麼都不說。你知道拘捕你的原因嗎?」

她輕蔑地哼了一聲:「我知道你們有權利這樣做。但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傑姬一見海吉就覺得討厭。討厭他削尖的下巴,小小的眼睛,糟糕的髮型,廉價的外套,神氣活現的樣子。不過他的態度很禮貌,甚至對在這個鐘點來訪感到有些抱歉。但是他的態度一下子變得有些粗魯;「請穿好衣服,女警官會同你待在一起。我們在外面等。」說完海吉轉過身,讓兩個制服警察到台階處等候。

感到窘迫但又不願表露出來的傑姬回到了卧室。她從抽屜里取出一件T恤衫和一條連衣裙,抓起椅子上的牛仔褲,然後她又把這些扔掉。如果事情進展不順,她有可能被帶去見法官,連換衣服的機會都沒有。於是她從衣櫃深處翻出了一套像樣的套裝。傑姬背對著女警員換衣服,那名女警一直看著傑姬。「我要去浴室。」傑姬說。

「你得把門開著。」女警一本正經地說。

「你覺得我會自殺或做別的事情?」

「這是為你好。」女警回答,顯得有些不耐煩。

傑姬照她的意思做了,用手把頭髮打濕並朝後捋了捋。她照照鏡子,想著不知下回照鏡子要等到何時。現在她終於明白自己筆下所寫的那種經歷是個什麼滋味了——不堪忍受的滋味。她覺得肚子里有些難受,好像已經有好幾天沒睡覺了,呼吸也有些困難。「我什麼時候能聯繫律師?」她問。

「到了警察局之後。」女警回答。

半個小時後,她同一位第三代律師托尼·多納特洛待在一個小房間內。從她第一次在格拉斯哥當記者起就認識他了,兩人更多的是在法庭上而不是關押室里見面,但托尼並沒有把這話挑明。他也很識趣地沒有提醒她,上次作為她的代表律師出現在警局後,她已經留下了案底。「他們想問問你有關大衛的死。」他說,「我覺得這隻有你自己能解決。」

「這是唯一能和我扯得上那麼一點點關係的謀殺案。你打電話給艾琳了嗎?」

托尼小聲地乾咳了一下:「看起來他們也把她請來了。」

「這一點我也能料到。那麼我們該怎麼辦呢?」

「你最近有沒有做過些什麼能讓他們把你同大衛的死聯繫在一起的事?」托尼問。

傑姬搖搖頭:「沒有。這不是什麼陰謀,托尼。我和艾琳與大衛的死沒有任何關係。」

「傑姬,你在這裡不能代表艾琳說話。你是我的當事人,我只對你的行為負責。如果有任何情況——一句不經意間說的話,一封輕率的電子郵件,不管是什麼——能讓你看起來有嫌疑,那麼我們就拒絕回答問題,做一堵密不透風的石牆。假如你確定沒有什麼可以擔心的,那麼就照直說。你看呢?」

傑姬擺弄著睫毛上的小環:「瞧,有件事你該知道。我並非每分每秒都陪在艾琳身邊。我打了一小時左右的盹,因為我要出去見某人。我不能說出他的身份,但是請相信我,這不是我的借口。」

托尼有些擔心地說:「這可不妙啊。也許你應該對警方說『無可奉告』。」

「我不想那樣。你知道這樣一來會讓我更有嫌疑。」

「那就隨你吧,但是照目前的情況看,沉默是最好的選擇。」

傑姬考慮了好一會兒。她不明白警方是怎麼得知她沒有不在場證明的。「我會告訴他們的。」她最後說。

審訊室的情況同人們在警匪片中看到的沒有什麼兩樣。傑姬和托尼,還有海吉和那個隨他一起來到傑姬家中的女警面對面地坐著。桌子一角是一架調試好了準備錄音的機器。正常的手續之後,海吉直截了當地說道:「你認識艾琳·克爾多久了?」

「大概四年。我是在一個朋友的派對上認識他們夫妻倆的。」

「你們是什麼關係?」

「首先,我們是朋友。有時候也是戀人。」

「你們做戀人多久了?」海吉的眼神很急切,似乎想到傑姬和艾琳是戀人的關係就好像聽到了認罪一樣。

「大概有兩年了。」

「你們多久見一次面?」

「每個星期總要見一次,基本都要做愛,但並不是每次。我剛才已經說了,我們最重要的關係是朋友。」傑姬感到在接受審問的時候要想保持冷靜和剋制絕非易事。但她明白自己必須冷靜,只要她的感情稍稍變得強烈,就會被理解成過度的神經質。

「大衛·克爾知道你和他妻子的關係嗎?」

「我想不知道。」

「他倆待在一起一定讓你感到不舒服吧?」

真狡猾的推斷啊,傑姬想。雖然聽著不太舒服,但和事實也差不了多少。傑姬並不覺得大衛·克爾的死是什麼傷心事。她愛艾琳,常常對艾琳僅分給她一點愛意感到耿耿於懷。她早就想要得到她更多的愛了。「我知道她是不會離開丈夫的。這一點我能接受。」

「這我就不能相信了,」他說,「她因為丈夫而拒絕了你,難道不讓你生氣嗎?」

「那不是拒絕。這種安排對各自都好。」傑姬把身體往前靠,想做出身體語言,假裝自己說的是實話,「只是一點小樂子罷了。我喜歡自由,不想有被束縛的感覺。」

「真是這樣?」海吉看著筆記說,「那麼鄰居說聽見你們兩個因為她不能離開丈夫而大吵大鬧,是在撒謊啰?」

傑姬記起了那次爭吵。她倆之間吵架的次數屈指可數,很容易記得。就在幾個月前,她邀請艾琳參加一個朋友四十歲的生日派對。艾琳難以置信地看著她,這已經破壞了兩人之間的規矩,根本不是可以討論的話題。傑姬的失望感達到了頂點,一場激烈的爭吵就此爆發。當艾琳嚷道要從此離去再不回頭時,傑姬服軟了——這一點讓她受不了。

「他們一定是撒謊,」她說,「你不能憑著隔壁聽來的話就下判斷吧?」

「如果窗是開著的,恐怕就可以吧。」海吉說。

「爭吵發生在什麼時候呢?」托尼插話說。

海吉又看了一眼筆記:「十一月末的時候。」

「你真的以為我的當事人會在格拉斯哥的十一月的晚上把窗打開嗎?」他輕蔑地說道,「你們就只有這些證據嗎?謠言和那些善於幻想、愛碎嘴的鄰居的胡扯?」

海吉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說:「你的當事人有使用暴力的記錄。」

「不,她沒有。她只在一次反徵稅遊行活動中因為襲警而被定罪。那一次是因為你們警察把她當成示威者了,事實上她是在做採訪。這不能算是暴力記錄。」

「她朝警察的臉上揮了一拳。」

「那是因為那個警察拽著她的頭髮在街上拖。如果她真的對警察做出如此暴力的舉動,難道法官還不判她個半年以上的監禁嗎?如果你們只有這些證據,我覺得沒必要再扣押我的當事人了。」

海吉瞪著兩人說:「她丈夫死的那晚,你和克爾太太在一起嗎?」

「是的。」傑姬謹慎地說,就此進入了敏感話題,「那是我們見面的日子。她六點半的時候到的。我們吃了我做的鮮魚晚宴,喝了點酒,然後上床。她十一點離開,就同往常一樣。」

「有人能證明嗎?」

傑姬抬起眉毛:「我真搞不懂你,警官。如果我同某人做愛,那就不會邀請鄰居過來。電話鈴響了幾次,但是我沒接。」

「我們有證人看見你在當晚九點的時候,上了自己的車。」海吉得勝似的說道。

「他們一定是記錯日子了。」傑姬說,「我整晚都同艾琳在一起。這又是你們誘導我那些憎恨同性戀的鄰居編造出來的證詞,是用來定我的罪嗎?」

托尼在椅子里挪了挪身體:「聽到我當事人說的了嗎?如果你們沒有什麼新的證據,那就結束審問吧。」

海吉重重地吁了口氣:「如果您能耐心一點的話,多納特洛先生,我要出示一份昨天錄的口供。」

「我能看嗎?」托尼問。

「別急。丹尼斯?」

另一名警員打開放在她腿上的一個文件夾,取出一張紙放在他面前。海吉舔了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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