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恩斯教授是個圓嘟嘟的胖子,兩頰紅潤,禿得發亮的腦殼上一綹捲曲的白髮,藍眼睛一閃一閃,看上去就像是剃光了鬍子的聖誕老人。他把亞歷克斯和歪呆迎進一個逼仄的單間,小得僅能容納他的辦公桌和為客人設置的一對椅子,而且房間頗為簡陋,唯一的裝飾品就是一張證明自己是自由公民的證書。亞歷克斯不願想像為了爭得這一榮譽,這名教授要做的努力。
索恩斯一揮手,示意他們坐下,自己坐在了書桌後面,圓鼓鼓的肚子頂著桌子的邊緣。他抿起嘴巴,打量著兩個客人。過了一會兒,他說:「弗萊瑟說二位先生想要和我討論羅茜·達夫的案子。」他的聲音像是狄更斯筆下描繪的聖誕布丁那樣圓潤飽滿。「首先我得問兩位一兩個問題。」他低頭看著一張紙說,「亞歷克斯·吉爾比和湯姆·麥齊,是吧?」
「是的。」亞歷克斯說。
「二位不是記者吧?」
亞歷克斯拿出名片遞過去:「我經營一家賀卡公司的生意,湯姆是一名牧師,我們不是記者。」
索恩斯仔細看著,斜過卡片以確認上面的凹凸紋印不是假冒的。他揚起一側的濃眉。「你們對羅茜·達夫案子里的哪方面感興趣?」他突然問道。
歪呆湊過身子;「我們就是二十五年前在雪地里發現她屍體的四個年輕人中的兩個。您也許還用顯微鏡檢查過我們的衣物。」
索恩斯把頭略微歪向一側,眼角的皺紋難以察覺地微微收緊;「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你們來這裡做什麼呢?」
「我們覺得被人盯上了。」歪呆說。
這時,索恩斯的兩道眉毛都揚了起來:「你們把我弄糊塗了,這又能讓我跟羅茜的案子扯上什麼關係呢?」
亞歷克斯把手放在歪呆的胳膊上,說:「那天晚上的四個人裡頭,有兩個已經死了。他倆都是在過去的六周里死的,都是被謀殺的。我知道這也可能純屬巧合。但是在兩場葬禮上,都有一模一樣的花圈出現,上面寫著:『送上迷迭香,以示懷念。』我們認為花圈是羅茜·達夫的兒子送來的。」
索恩斯皺起眉頭:「我覺得你們找錯地方了,先生們。你們應該去告訴法夫郡警方,他們正在徹查包括這起案子在內的一批懸案。」
亞歷克斯搖著頭說:「我已經試過了。助理局長勞森也就說了些我是驚弓之鳥的話。說巧合的事就是發生了,而我應該待在家裡,不必驚慌失措。但我覺得是他想錯了。我認為有人要殺我們,因為他們覺得是我們殺害了羅茜。而唯一能讓我擺脫嫌疑的方法就是查明真兇。」
當勞森的名字被提及時,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掠過索恩斯的臉。「即便如此,我也搞不清楚你們為何會到此處。我同這件案子的聯繫二十五年前就結束了。」
「那是因為他們把證據弄丟了。」因為受不了長時間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歪呆插話說。
「我想您搞錯了。我們最近對一件證物做了幾次化驗,但是DNA測試結果是陰性的。」
「你們的證物是那件開襟羊毛衫。」亞歷克斯說,「但是最關鍵的是,帶有血跡和精液的那些衣服,被警方弄丟了。」
「他們把最初的證物弄丟了?」顯然索恩斯的興緻被提了上來。
「助理局長勞森是這麼對我說的。」亞歷克斯說。
索恩斯難以置信地搖搖頭:「太意外了。但是照他們的辦案方式,也並非情理之外。」他皺了皺眉,額頭露出批判的神色。亞歷克斯很不解,到底法夫郡警方還有哪些做法已經讓這位教授習以為常了。「唔,沒有主要證物的話,我真不知道自己能幫到你們什麼。」索恩斯為難地說。
亞歷克斯深吸一口氣;「我了解到當初您是負責案子化驗工作的人,也知道法醫並不會把所有的化驗結果都寫進報告里。我想知道您當初會不會漏掉了一些情況——我是指那些油漆。因為警方還保留著那件開襟毛衣,發現上面有油漆後,他們還到我們的屋子採集過油漆樣本。」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呢?這可不合規矩啊。畢竟,你們還是嫌疑犯呢。」
「我們是目擊證人,不是嫌疑犯。」歪獃氣憤地說,「您應該告訴我們,因為假如您不說,而我們被人殺了,那您又怎麼對得起上帝和您自己的良心?」
「還因為搞科學的人應該特別講究真理。」亞歷克斯補充說,時間已經很緊迫了,「而且我覺得您是把真理當成自己事業一部分的人。這恰好同警方相反,他們只需要結果。」
索恩斯用手肘撐著靠在書桌上,拿手指摸著下嘴唇,露出裡面鮮紅濕潤的部分。他看著歪呆和亞歷克斯,陷入了長久地深思。緊接著,他毅然站起身,打開桌上放著的紙板箱。他看了一眼裡面的物品,然後抬起頭遇到亞歷克斯和歪呆企盼的目光。「我的報告主要涉及血樣和精液。血樣都是羅茜·達夫的,精液應該是兇手的。精液肯定是從分泌者體內排出的,所以我們就能推斷出他的血型。」他翻了翻幾頁紙,「還有一些纖維證物,是些廉價的棕色工業地毯纖維,還有一些中檔汽車製造商用的深灰色地毯纖維和一些狗毛,狗毛屬於羅茜打工的酒吧老闆家的斯賓格犬。所有這些都在我的報告里寫明了。」
他看到亞歷克斯失望的眼神,於是露出淺淺的笑容:「還有我寫的備註。」
他抽出一張手寫的紙條,眯起眼看了一小會兒,然後從馬甲背心的袋子里掏出一副金邊半月形眼鏡架到鼻樑上。「我寫的東西都是實驗性質的。」他乾巴巴地說,「我已經有好些年沒看這些東西了。我們說到哪兒了……血樣……精液……泥土。」他翻動著幾頁手稿紙,「毛髮……找到了——油漆。」他用手指點點手稿,抬起頭。「關於油漆你們知道些什麼?」
「塗牆用的乳化漆,塗木料用的光澤油漆。」歪呆說,「我只知道這些。」
索恩斯第一次露出笑容:「塗料主要有三種成分。第一種是載體,通常情況下是一些聚合物,就是那些沾在衣服上後如果不馬上洗掉,就會一直留在那兒的頑固污漬。第二種是溶液,主要是一種有機液體。載體溶解在溶液里就會形成均勻穩定的可以用刷子和滾筒蘸取的塗料。溶液很少會有化驗價值,因為它很容易就揮發了。最後一種是色素,也就是呈色物質。最常用的色素是構成白色的二氧化鈦和氧化鋅,構成藍色的酞菁,構成黃色的鉻酸鋅,以及構成紅色的氧化銅。但是每一批塗料在顯微鏡下都有獨特性,所以通過分析油漆的痕迹來判斷屬於哪一種類型是完全可能的。我們有一個很完整的塗料比照庫可供每一種油漆的比照。
「當然,還有油漆本身。我們還會看痕迹本身是濺上去的,滴上去的,還是不小心擦上去的。」說著他豎起一根指頭,「在你們追問之前,我要說明我不是專家,這方面我不擅長。」
「你盡可以糊弄我們。」歪呆說,「那麼你在報告里是怎麼描述羅茜的毛衣的?」
「你這位朋友說話倒是相當直接,不是嗎?」索恩斯對亞歷克斯說,語氣中帶著打趣的口吻,而非生氣。
「我們知道您的時間寶貴,僅此而已。」亞歷克斯說,卻打心眼裡對自己這種溜須拍馬的話感到不屑。
索恩斯又回到關於筆記的話題。「是的。涉案的那種油漆是一種淺藍色的脂族聚氨酯磁漆,並不是通常的家用油漆,倒是經常用在船隻或者玻璃纖維製成的物品上。我們沒有找到直接匹配的漆種,儘管和我們對照庫里的一些海軍用漆有些相似。最有意思的是那些油漆的形狀,看上去像細小的淚珠。」
亞歷克斯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意思是說,油漆粘到衣服上的時候不是濕的。這些漆印是一些極其微小的干油漆,是她躺在某樣東西上的時候粘到衣服上的。這樣東西很可能是一條毯子。」
「也就是說她躺倒的地方被人刷過油漆,所以地毯上才會有油漆?」歪呆問道。
「基本可以這麼肯定。但我還是要說說這些奇怪的形狀。如果油漆是從刷子上滴下,或者是濺到地毯上的,那麼印記不會是這種形狀。而且案子里所有的油漆印記只有這一種形狀。」
「你們為什麼不把這一切寫進報告里呢?」亞歷克斯問。
「因為我們解釋不清楚。如果在庭審時,所謂的專家證人說出『我不知道』這樣的話,是非常不妙的事情。能幹的辯護律師就會抓住這一點不放,而給陪審團留下的最深刻印象就是我的上司搖著頭承認自己解釋不清楚的情景。」說著索恩斯把文件放回了夾子中,「因此我們沒有寫進報告。」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重要疑問,亞歷克斯想。「如果您現在重新審查這些證據,結論是否依然不變?」
索恩斯的目光跨過鏡框上方落在亞歷克斯身上;「我個人的意見?不。但是一位研究油漆方面的法醫或許能提供一份更為有用的分析報告。當然,在二十五年後找到一份匹配的油漆樣本的幾率幾乎為零。」
「這就是困擾我們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