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六章

又一個清晨,天色灰暗陰沉,濕冷的霧氣把北皇后渡口裹得灰濛濛一片。不遠處,霧裡傳來一陣悲慘的聲音,彷彿一頭母牛在哀悼死去的小牛。斷斷續續地睡了一夜後,滿臉胡楂、睡眼惺忪的亞歷克斯把手肘撐在餐桌上,看著琳給達維娜餵奶。「晚上睡得好還是不好?」他問。

「一般般吧。」琳一邊哈欠一邊說,「這麼小的寶寶每隔幾個小時就得喂一次。」

「一點,三點半,六點半。你肯定那是個寶寶,不是個貪食仔嗎?」

琳笑笑。「才幾天呢,愛意就已經開始消退了。」她打趣著說。

「要真是那樣的話,我這會兒還用枕頭蒙著頭呼呼大睡呢,哪會一大早就爬起來幫你煮茶,幫小傢伙換尿布呢?」亞歷克斯辯解說。

「如果歪呆不在的話,你可以睡在備用房間里。」

亞歷克斯搖著頭說:「我可不想那樣。我們還得計畫下一步行動呢。」

「你需要睡眠啊,畢竟還有份生意要打理呢。」

亞歷克斯哼了一聲:「那也要等到我已經不再滿世界地追著法醫跑的時候,不是嗎?」

「是啊。歪呆住在這兒,你沒什麼問題吧?」

「我為什麼會有問題?」

「我只是想想,我這個人生來多疑。你知道一直以來我就認為,他是你們四個當中唯一有可能殺害羅茜的人。所以看到他出現在這兒,我總有些不舒服。」

亞歷克斯看上去有些不安:「當然,查明真相能幫他洗脫嫌疑。但是事隔二十五年後殺掉我們剩下的這幾個人,這又是出於什麼動機呢?」

「或許是他聽說了重啟懸案調查的事感到害怕了。隔了這麼多年,你們四個人之中會有人站出來指認兇手。」

「你總是把事情想得那麼極端,不是嗎?他沒有殺羅茜,琳。他沒這個膽量。」

「人在毒品的作用下,總會做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據我所知,歪呆總能幹出些出格的事情。他有『路虎』車,羅茜也許跟他很熟,願意搭他的車去兜風。後來他又突然信奉起了基督教,也許是因為他的內心充滿了罪惡感,亞歷克斯。」

亞歷克斯搖著頭說:「他是我的朋友。如果他真殺了人的話,我會知道的。」

琳嘆了口氣,說道:「也許你說得對,我是想得太多了。這幾天我的確很煩躁,對不起。」

她正說著,歪呆走了進來。他已經洗了澡,颳了鬍子,看上去健康而又充滿了活力。亞歷克斯看了他一眼,嘀咕說:「天哪,你又來了。」

「那床真好。」歪呆一邊說一邊掃視著房間,並且設定好了咖啡機的時間。他穿過廚房,打開櫥櫃,在裡面找了幾個杯子:「我睡得真香,就像個寶寶一樣。」

「我可不覺得。」琳說,「你可不會每隔三個小時就大哭一場。你不是應該還在倒時差嗎?」

「我這輩子可從來沒有倒時差這回事兒。」歪呆得意地說,還給自己倒上點咖啡,「那麼,亞歷克斯,我們什麼時候去鄧迪?」

亞歷克斯挪了挪身子:「我得先打電話預約。」

「你瘋了吧?要給這個傢伙拒絕的機會嗎?」歪呆一邊說,一邊把手伸進麵包箱。他掏出一片三角薄餅,咂著嘴說:「嗯,我已經好多年沒嘗過這種美味了。」

「你儘管吃。」亞歷克斯說。

「我會的。」歪呆一邊說一邊打開冰箱,找出黃油和乳酪,「不,亞歷克斯,別打電話。我們就這麼突然出現,讓索恩斯教授明白,除非他把一切都說出來,否則我們就一直盯著他。」

「怎麼,你想把他逼瘋不成?」

「哈哈……」歪呆找出盤子和刀,坐到了餐桌上。

「你該不會以為這樣就能嚇到他吧?」

「我以為這能告訴他我們不是開玩笑的。」歪呆說,「我以為這是兩個性命受到威脅的男人應該做的。眼下可不是循規蹈矩、按部就班的時候。我們可以直截了當地說:『我們現在很害怕,你能幫我們。』」

亞歷克斯皺了皺眉:「你確定要我陪你一起去嗎?」歪呆看著亞歷克斯的那種眼神簡直能令一個十幾歲的少年當場昏倒。亞歷克斯舉起雙手以示投降:「好吧。給我半個小時的時間。」

琳用關切的眼神看著他走開了。

「別擔心,琳。我會照顧好他的。」

琳哼笑了一聲:「哦,行行好吧,歪呆,我可不想讓自己有那樣的指望。」

他吞下一口薄餅,想著她說的話。「我真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樣,琳。」他一臉嚴肅地說,「忘了年少時的叛逆,忘了酗酒和嗑藥。想想我一直是那個努力做功課,按時交作業的孩子。從表面上看來,我像是那種走歪路的人。可實質上,我和亞歷克斯一樣,是個規規矩矩的本分人。我知道,你們一定會覺得聖誕節要給一個經常在電視上佈道的朋友寄賀卡這樣的事很好笑——那些賀卡做得真不賴。但是,撇開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不說,我對自己的信仰和行為始終保持很嚴肅的態度。我說了會照顧好亞歷克斯,你就應該相信,他和我在一起,就像同其他任何人在一起那樣安全。」

被勸慰了這麼一番後,琳的猜疑仍然沒有完全打消。她把手裡的嬰兒換到了另一個乳房,「來喝奶,寶貝兒。」小傢伙咬著她的乳頭的時候,她皺了一下眉頭,顯然還沒有習慣這種感覺。「對不起,歪呆。因為我太了解你了,所以很難改變以往對你的印象。」

他喝掉咖啡,站了起來:「我明白。我也仍然把你當成那個一心崇拜著大衛·加西迪的小姑娘。」

「混蛋。」她說。

「我現在要去做一會兒禱告。」他一邊說,一邊朝門口走去,「亞歷克斯和我要得到所有的幫助。」

看到古老的佛蘭芒體育館的外牆,亞歷克斯無論如何也無法把它同印象當中的法醫實驗室聯繫在一起。位於一座小巷裡頭的維多利亞沙石建築已經被一個多世紀以來的污穢沾染得面目全非。建築本身並不難看,單個樓層與高聳的義大利拱形窗戶搭配得完美無缺。只是整座建築看上去與法醫這門先進的學科互不協調。

歪呆顯然也是同樣的感覺。「你確定是這裡嗎?」他一邊問,一邊在路口猶豫著。

亞歷克斯示意了一下街對面。「那兒就是OTI咖啡館。根據學校網站的標識,我們應該在這兒拐彎。」

「看上去更像是家銀行,而不是體育館或者實驗室。」歪呆一邊說,一邊還是跟著亞歷克斯沿著小巷走去。

前台區域地方並不大。一個得了嚴重牛皮癬,穿得像「垮掉的一代」的小夥子正坐在電腦前打字。他的眼光越過厚厚的鏡片掃了亞歷克斯和歪呆一眼。「需要幫助嗎?」他問。

「請問能和索恩斯教授談幾句嗎?」亞歷克斯說。

「兩位有預約嗎?」

亞歷克斯搖著頭說:「沒有。但我們真的很想見他,事關一件他早年參與的案子。」

小夥子輕輕地搖了搖頭,彷彿是一個印第安舞者:「我覺得不大可能,教授忙得很。」

「我們也忙得很。」歪呆把身體往前一湊,插嘴說,「我們要和他討論的是一件性命攸關的事兒。」

「天哪。」小夥子說,「泰賽德區的湯米·李·瓊斯 來了。」

歪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們可以等。」亞歷克斯在兩人還沒有公然翻臉之前急忙這樣插話說。

「你們不得不等,教授現在正在上課。讓我看看他今天的日程安排。」說完他在鍵盤上敲了一陣。幾秒鐘之後,他問:「兩位能下午三點再來嗎?」

歪呆陰著臉說:「還要讓我們在鄧迪等上五個小時嗎?」

「很好。」亞歷克斯說,一面瞪著歪呆:「好了,湯姆。」兩人留下姓名,案件的詳細情況和亞歷克斯的手機號碼,然後離開。

兩人走向車時,歪呆說:「我們到底有了結果。那麼這五個小時我們做些什麼呢?」

「我們可以去趟聖安德魯斯。」亞歷克斯說,「穿過橋就是。」

歪呆停下腳步;「你開玩笑吧?」

「沒有,十分嚴肅。我不覺得再去重溫一下對那片土地的記憶有什麼壞處。過了這麼多年,已經沒有人會認識我們了。」

歪呆把手放到胸前原本掛十字架的地方。他用手在胸前空划了個十字,咂著嘴說:「好吧,但我可不願靠近瓶口井那個鬼地方。」

行駛在前往聖安德魯斯的路上,兩人都有些怪異不安的感覺。首先,讀本科時,兩人都沒有車,因而無法從一個駕車人的角度欣賞城裡的景色。另外,進城的馬路兩旁儘是當年學生時代還未興建的房屋:德克斯酒店伸展的混凝土結構,聖安德魯斯博物館新古典主義風格的圓柱形大樓,看上去永遠那麼挺拔巍峨的王室古典俱樂部後面的海洋生物中心,以及高爾夫會所本身。歪呆看著車窗外的景象,心神不安地說:「都變樣了。」

「當然變樣了,已經快四分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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